贺行舟凌晨五点在江边跑步。
天还没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路灯在雾里散成模糊的光团。跑道是沿江修的塑胶步道,三米宽,一边是江,一边是绿化带。这个时间跑步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个大爷穿着白背心从对面跑过来,脚步声沙沙的。
贺行舟跑了四公里,呼吸开始变重。他放慢速度,改成慢跑,让心率慢慢降下来。
跑步的时候他不想案子。这是他的规矩——跑步就是跑步,不想工作,不想案子,不想三年前那个没破的密室。他只听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但今天不行。
第七道门。
方远洲口袋里的纸条。匿名短信。姜北辰的图纸。NC-01。v3.1和v3.2。活板门。地下。没有回头路。
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每一块碎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他跑完十公里,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天际线开始泛白,江面上的雾在慢慢散。远处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技术科的同事凌晨两点回了消息:“那个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注册信息全部伪造,追踪不到。但基站定位有结果——短信发送时,手机位于城东锦华巷附近。”
锦华巷。
六道门所在地。
发短信的人在六道门附近。
贺行舟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早上八点,贺行舟到了局里。
周深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贺队,赵恒的背景查到了。”
周深把资料推过来。贺行舟坐下来,快速浏览。
赵恒,二十六岁,本市人,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科学,毕业后进入远洲科技,职位是后端开发工程师。入职两年,绩效中等,没有违纪记录。社交关系简单——父母在老家,本市没有亲戚,朋友圈子不大,主要是同事。
“银行流水呢?”
“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异常收入。第一笔,五万块,一个月前到账,来源标注是’项目奖金’。第二笔,三万块,两周前到账,来源标注是’咨询费’。但这两笔钱的付款方不是远洲科技,是一家叫’幻境文化’的公司。”
“幻境文化?”
“对。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元,法人代表叫陈默,注册地址是城郊一个居民楼的车库。公司经营范围是’文化活动策划’,但没有任何实际业务记录。典型的空壳公司。”
贺行舟在本子上记下了”幻境文化”和”陈默”两个名字。
“赵恒的通话记录呢?”
“这是重点。”周深翻出一张纸,“赵恒最近一个月接到过三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第一个号码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第二个号码通话时长零秒——对方挂了,第三个号码通话时长五分零三秒。三个号码都是虚拟号,追踪不到。但基站定位显示,三个号码的呼叫源都在城东。”
又是城东。
贺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恒在医院的情况怎么样?”
“我早上问过了,医生说情况稳定,今天下午可以出院。我约了下午两点去做笔录。”
“好。我也去。”
“贺队,还有一件事。”周深犹豫了一下,“我查了北辰置业。”
贺行舟坐直了。
“说。”
“北辰置业,1997年成立,2001年注销。法人方远洲,股东两个——方远洲和林致。公司注册地址是城东锦华巷17号。”
锦华巷17号。
贺行舟闭了一下眼睛。
六道门的地址是锦华巷19号。
北辰置业和六道门,在同一个巷子里。中间隔了一栋楼。
“注销原因呢?”
“工商档案里写的是’经营期限届满’。但我查了一下,北辰置业注册时的经营期限是二十年——到2017年才届满。2001年就注销了,理由不对。”
“实际原因?”
“查不到。工商档案只有一页注销申请,方远洲签的字,理由那栏就写了’经营期限届满’四个字。没有审计报告,没有清算报告,什么都没有。”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的线索图,他用板擦擦干净,拿起马克笔,开始画。
方远洲在中间。从他身上画出几条线:
一条连向远洲科技。一条连向六道门。一条连向北辰置业。一条连向林致。一条连向赵恒。
然后他在北辰置业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六道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1997年到2001年,方远洲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地址在六道门隔壁。四年后注销了,注销理由是假的。这家公司做了什么?”
周深摇了摇头。
“查不到。二十多年前的资料,很多纸质档案已经丢失了。”
贺行舟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线——从北辰置业连向姜北辰。
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北辰置业。北辰工地。NC-01。
“北辰这两个字,不是巧合。”
“我也觉得不是。”周深说,“但我查了1998年本市的建筑工地审批记录,没有叫’北辰’的项目。所有在建工地都有正式的工程编号和项目名称,没有一个是’北辰’。”
“那照片上写的’北辰工地’是什么?”
“可能是内部代号。有些项目在正式审批之前会用代号——尤其是那种……不太方便公开的项目。”
贺行舟看着白板上的线条和问号。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的黑洞。
他放下马克笔,拿起手机。
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能见面吗?有些东西需要当面聊。”
这次回复很快。不到一分钟。
“两点。六道门。”
下午两点,贺行舟到了六道门。
姜鸢在一楼大厅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还是那头短发,但比昨天看起来整齐了一些——大概洗过了。
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检修走廊的门禁记录。”她把表格推过来,“六道门的门禁系统用的是IC卡加密码双重认证。每张IC卡有唯一编号,刷卡时会记录卡号、时间和对应的门禁点。”
贺行舟拿起来看。
表格上列出了最近三个月检修走廊的刷卡记录。记录不多——大部分是沈夜的,偶尔有姜鸢的。但有一条记录被姜鸢用红笔圈了出来。
“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二分,检修走廊B区门禁点,刷卡记录。卡号不是我的,也不是沈夜的。”
“谁的?”
“这张卡在系统里没有注册信息。”
“没有注册的卡能刷开门?”
“不能。除非有人提前把这张卡的信息录入了系统。能录入新卡信息的人只有两个——我和沈夜。”
贺行舟看着那条被圈出来的记录。
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二分。检修走廊B区。
赵恒是今天下午被绑架的。但有人在三天前就已经进入了检修走廊。
绑匪不是临时起意。他提前踩过点。
“检修走廊B区通向哪里?”
“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的夹层。”
贺行舟把门禁记录放下,看着姜鸢。
“你昨天说沈夜在隐瞒什么。现在呢?”
姜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表格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更早的记录——三年前的。
“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检修走廊B区门禁点,刷卡记录。卡号——和三天前那条一模一样。”
贺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同一张卡。三年前用过一次,三天前又用了一次。
“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录入系统的?”
“我查了系统日志。录入时间是——”姜鸢停了一下,“三年前。案发当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录入操作使用的账号是我的。”
“你的账号?”
“对。但不是我操作的。那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在二楼工作室里画图,没有碰过门禁管理终端。”
“谁能用你的账号?”
“知道我密码的人。”
“谁知道?”
姜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行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沈夜。”贺行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表格合上,靠在椅背上。
“贺行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沈夜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隐瞒检修走廊监控的事?如果沈夜是有罪的,他为什么要主动配合你的调查,甚至帮你约我见面?”
“你觉得他是哪种?”
“我觉得他两种都不是。”姜鸢的声音很轻,“我觉得他是在保护一个人。”
“保护谁?”
姜鸢没有回答。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表格照得发白。
贺行舟站起来。
“我需要见沈夜。”
“他今天不在。”
“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