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六年前。2020年。”
“怎么去世的?”
姜鸢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跳楼。从十三楼。”
“在哪里?”
“这里。”她没有抬头,“建工新村,六号楼,十三楼。就是这栋小区。”
贺行舟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微微发白。
“他留了遗言吗?”
“一句话。写在工作室的白板上。”
“什么话?”
姜鸢站起来,走到工作室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白板,已经很久没用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尘。她拿起一块抹布,擦掉了灰尘。
白板是空的。
“我擦掉了。”她说,声音很轻,“他写完之后我就擦掉了。”
“你还记得写的什么吗?”
姜鸢转过身,看着贺行舟。
“记得。”
她说。
“我设计了一辈子的笼子。最后自己也困在里面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LED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贺行舟看着白板上空白的区域。灰尘被擦掉了,露出下面泛黄的白色板面。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想象到——六年前,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这里,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那行字。然后他放下笔,走出了工作室,上了六号楼的电梯,到了十三楼的天台。
他设计了一辈子的笼子。
最后自己也困在里面了。
贺行舟深吸了一口气。
“姜鸢,你父亲设计的北辰计划设施——六间密闭房间——你觉得建在哪里了?”
姜鸢看着他。
“你是在问我,六道门下面有没有地下室。”
“不是问。是确认。”
姜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个文件。
文件是六道门的建筑图纸——原始施工图,不是给消防和工商看的简化版。
她把图纸放大,指着地基的部分。
“六道门的建筑结构是框架-剪力墙体系,地下部分设计了一层地下室,面积约两百平方米。在提交给消防和工商的图纸上,地下室标注的用途是’设备间’——放空调主机、配电柜、消防水箱这些。”
“但实际上?”
“实际上地下室被隔成了六个独立的空间。每个空间大约十五平方米。”
贺行舟看着屏幕上的图纸。
六个空间。每个十五平方米。
和北辰计划的设计方案完全吻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方远洲死的那天晚上。”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姜鸢关上笔记本电脑。
“因为我下去看过。”
她的声音很轻。
“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监控摄像头。墙壁是双层结构,门是电磁锁。其中一个房间的墙上刻着字。”
“什么字?”
“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姜鸢看着贺行舟。
“陈默。”
贺行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默。幻境文化的法人代表。赵恒异常收入的付款方。
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北辰计划的地下室墙上,和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栏里。
这不是巧合。
这是链条。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建工新村的小区院子,几个老人坐在石桌旁下棋,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
“姜鸢。”
“嗯。”
“我需要下去看看。”
姜鸢走到他旁边。
“现在?”
“现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姜鸢点了点头。
“好。”
贺行舟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姜鸢。”
“嗯。”
“你父亲白板上的那句话——你擦掉是对的。”
姜鸢没有说话。
“但你不用替他背着。”
贺行舟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姜鸢站在工作室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小区院子,走向停在门口的车。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J.B.C.”——父亲的签名。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小鸢问起,告诉她——笼子可以打开。”
姜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包里。
她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贺行舟的车已经发动了。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空调没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贺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了建工新村。
车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平常。行人、自行车、外卖骑手、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间地下室,六间密室,和二十年前一个叫”北辰”的秘密。
贺行舟把车开上了主路,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六道门。
地下室。
他们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