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辰的旧工作室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底商。
小区叫建工新村,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是红砖的,楼道里贴着小广告。底商有一排门面房,大部分已经关了,卷帘门上锈迹斑斑。只有最角落的一间还开着——一家修锁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喝茶。
姜鸢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贺行舟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小区。
底商的倒数第二间,卷帘门是半拉下来的。门上没有招牌,但门框上方有一块已经褪色的铭牌——“北辰建筑工作室”。
姜鸢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卷帘门的锁孔里。锁很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卷帘门哗啦啦地升上去,露出里面的空间。
工作室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水泥地面,白灰墙面,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已经坏了,只有一盏临时接的LED灯泡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不难闻,但很沉,像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气味。
贺行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工作室被分成了两个区域。靠门的一半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铅笔、尺子、圆规、三角板。工作台上方挂着一排工具——锤子、水平仪、激光测距仪、一个已经生锈了的手摇钻。
靠里面的一半是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建筑类的书籍和一摞一摞的图纸。书架旁边有一张旧沙发,沙发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毛毯,已经起球了。
“我爸最后两年基本住在这里。”姜鸢走进去,打开了工作台上方的LED灯,“他和我妈离婚之后就搬出来了。偶尔回家看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画图。”
贺行舟走进去,目光在工作台上扫过。铅笔是2B的,削得很尖,笔尖的碳粉在纸上留下了深黑色的痕迹。尺子是钢制的,边缘有刻度,精度到毫米。圆规的针尖上有一点锈——不是用坏了,是放久了。
他注意到工作台的右上角放着一个相框。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磨损了,里面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男人是年轻时的姜北辰,瘦,戴眼镜,笑得很温和。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长发披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表情严肃,不像在笑。
姜鸢。
贺行舟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他走到书架旁边,开始浏览上面的书籍。
大部分是建筑结构类的——《建筑结构力学》《钢筋混凝土结构设计》《钢结构连接计算》《建筑抗震设计》。书页泛黄,有些书的扉页上有姜北辰的签名——“J.B.C.”,三个字母用工程字体写成,规整得像印刷体。
但有一排书和建筑无关。
《实验心理学》《认知神经科学》《感觉剥夺与意识状态》《极端环境下的心理反应》《斯金纳箱与行为控制》。
贺行舟把那本《感觉剥夺与意识状态》抽出来,翻了翻。书页上有大量的标注——铅笔写的,字迹是姜北辰的。有些段落下面画了横线,有些页边空白处写了批注。
其中一页的批注写着:“密闭空间对人的心理影响不是线性的——存在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点之后,人的认知功能会急剧下降。这个临界点因人而异,但平均在72小时左右。”
另一页的批注写着:“长期隔离环境下,被试会出现幻听、幻视、时间感知紊乱。第30天左右会出现习得性无助——即使打开门,被试也不会主动离开。”
贺行舟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转头看姜鸢。她蹲在工作台下面,从一个纸箱里翻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
“我爸的旧电脑。他有一台台式机,不用的时候会锁在柜子里。”
“找到了吗?”
“没有。柜子是空的。”
姜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贺行舟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电脑被拿走了?”
“要么被拿走了,要么他自己处理了。但我倾向于前者——他不会扔掉自己的电脑。那台电脑里有他所有的设计图纸。”
贺行舟走到书架旁边,蹲下来看最下面一层。那里放着几个纸箱,箱子上标着年份——“2008”“2009”“2010”。他打开标着”2008”的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图纸和几个文件夹。他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
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NC项目”。
NC。北辰。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点。
文件夹里有十几页纸。前面几张是建筑图纸——和姜鸢给他看的那张NC-01风格一致。密闭房间,单向通风,双层墙体,浮动地板。但这次的图纸更详细——有电气线路图、通风系统图、给排水图。
贺行舟翻到后面,是文字材料。
第一页是一份项目概述,标题是”北辰计划——极端环境下人类行为模式研究设施设计方案”。
他快速浏览。
“项目目标:设计一套可用于极端环境模拟的密闭空间设施,用于研究人类在长期隔离、感觉剥夺条件下的行为模式变化。”
“设施规模:6间独立密闭房间,每间面积约15平方米,配备独立通风系统、照明控制系统、环境监测设备。”
“设计要求:房间需具备高度隔音性能(隔音量≥50分贝),照明可远程调控(色温2700K-6500K,照度0-500lux),通风系统需支持单向流通模式。”
“安全要求:每间房间需配备生命体征监测设备(心率、血氧、皮电反应),并设置紧急终止程序。”
贺行舟的手指在”紧急终止程序”几个字下面划了一下。
紧急终止程序。听起来像是安全措施。但如果设计者本身就是想让人待不下去呢?那”紧急终止”就不是为了保护被试,是为了让实验可以随时停止——在实验者觉得”够了”的时候。
他继续翻。
第二页是项目时间表。
“第一阶段(1998年1月-6月):概念设计与可行性研究。”
“第二阶段(1998年7月-12月):详细设计与施工准备。”
“第三阶段(1999年1月-6月):设施建设。”
“第四阶段(1999年7月起):实验阶段。”
1999年7月起。
贺行舟算了一下。从1999年到方远洲死亡的三年前——也就是2023年——中间隔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的”实验阶段”?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份人员名单。标题是”北辰计划参与人员”。
名单分三列:项目负责人、设计团队、运营团队。
项目负责人:方远洲。
设计团队:姜北辰。
运营团队:(空白)。
运营团队那一栏是空白的。不是没写,是被墨水涂掉了——黑色的墨水,涂得很厚,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字。
贺行舟把这一页翻过来,对着光看。涂墨水的地方,纸张的纤维被墨水浸透了,但隐约能看到一些笔画的痕迹——像是两个字。
第一个字的偏旁像是”木”字旁。第二个字看不清。
木字旁。
林。
林致?
贺行舟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姜鸢。”
“嗯。”她正在翻另一个纸箱。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北辰计划’的项目?”
姜鸢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他在做什么项目?”
“他说他在做’特殊空间设计’。我以为是监狱之类的。”
“你有没有见过他带别人来工作室?”
姜鸢想了想。
“小时候见过几次。有一个人来得最多——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很温和。我爸叫他’老方’。”
老方。方远洲。
“还有其他人吗?”
“有一个……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来过两三次。我爸叫他’小林’。”
小林。林致。
贺行舟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全家福上的小女孩——姜鸢,七八岁,表情严肃。
“你几岁的时候见过这些人?”
“大概……七八岁。上小学之前。”
“之后呢?”
“之后我爸就不怎么带人来工作室了。他开始一个人待着,画图,喝酒。偶尔我妈会来接我,但大部分时间是我自己在这里写作业。”
贺行舟放下相框,走到书架旁边,看着那排心理学书籍。
一个建筑设计师,书架上为什么会有实验心理学的书?
因为北辰计划不只是建筑设计。它需要设计者了解心理学——了解密闭空间对人的影响,了解感觉剥夺的原理,了解人在极端环境下会怎样崩溃。
姜北辰不只是设计了笼子。
他研究了笼子怎么关人。
贺行舟转过身,看着姜鸢。她蹲在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正在翻看。
“姜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