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和你爸——”贺行舟停了一下,“你爸认识我爸吗?”
姜鸢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但——”
“但什么?”
“我小时候,有一个叔叔偶尔来家里。我妈叫他’老贺’。他穿警服,个子很高,笑起来很好看。每次来都会给我带糖。”
贺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贺。”
“嗯。我记得他的样子。瘦,黑,眼睛很亮。他和我爸在书房里说话,有时候说很久。我在门口偷听过一次——他们在说一个’笼子’的事。”
“笼子?”
“嗯。我爸说’笼子不能建’,老贺说’我来阻止’。然后我妈来了,把我抱走了。”
贺行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贺。贺建国。他的父亲。
在姜鸢八岁的时候,来过她家。和姜北辰在书房里讨论”笼子”。
2006年。
贺建国在调查密室实验。他找到了姜北辰——密室的设计者。他来问姜北辰关于”笼子”的事。姜北辰说”笼子不能建”。贺建国说”我来阻止”。
然后贺建国死了。
两年后,方远洲和赵鸿远发起了北辰计划。笼子建了。
贺行舟的拳头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贺行舟?”
姜鸢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还好吗?”
他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什么。
“我没事。”
“你骗人。”
贺行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她说中了。
“是。我骗人。”
姜鸢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和远处江水的味道。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个叔叔。每次他来,我都特别高兴。他给我带的糖是牛奶味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贺行舟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
窗外是锦华巷的夜色。路灯在梧桐树下投下圆形的光斑,偶尔有一只猫从光斑里穿过,无声无息。
“我妈说,那个叔叔后来不来了。”姜鸢的声音很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叔叔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姜鸢的头发被吹到了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贺行舟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
姜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放松了。
“你这件外套有洗衣液的味道。”
“嗯。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你审我的时候,你穿的也是这件外套。味道一样。”
贺行舟愣住了。
三年前。他审了她六个小时。她记住了他外套上的洗衣液味道。
“你的记忆力很好。”
“不是记忆力好。是那六个小时太长了。长到我会注意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姜鸢没有回答。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低头看着窗外的巷子。
贺行舟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夜色慢慢变浅。天际线开始泛白,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淡淡的橘色。
凌晨四点半。
贺行舟的手机响了。周深。
“贺队,你让我查的资料有结果了。”
“说。”
“你爸贺建国,2006年3月到6月的出勤记录——这三个月他一共出差了七次,目的地全部是城郊。其中四次去了同一个地方:城郊北辰镇。”
北辰镇。
“另外,2006年4月,本市有一份报案记录。报案人匿名,内容是’怀疑有人在城郊北辰镇的一处废弃厂房内非法拘禁他人’。报案记录的经办人——”
“是谁?”
“是你爸。贺建国。”
贺行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
2006年4月。匿名报案。北辰镇。废弃厂房。非法拘禁。
他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发现了北辰计划的前身。
他去了北辰镇。
然后他死了。
“周深。”
“到。”
“帮我查北辰镇。废弃厂房的具体位置。还有——2006年4月到6月之间,北辰镇有没有任何事故或死亡记录。”
“收到。”
贺行舟挂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着姜鸢。
姜鸢已经醒了。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泡的。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带着一种清醒的、警觉的光。
“你爸的案子有线索了?”
“有。”
“什么线索?”
“北辰镇。”
姜鸢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北辰镇?”
“你父亲和方远洲1998年合影的工地——北辰工地。可能在北辰镇。”
姜鸢放下咖啡杯。
“我小时候去过北辰镇。我爸带我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栋没建完的楼,他说是’叔叔的工地’。”
“什么叔叔?”
“方远洲。”
贺行舟看着她。
1998年。北辰镇。方远洲的工地。姜北辰带八岁的姜鸢去过。
2006年。北辰镇。废弃厂房。非法拘禁。贺建国去调查。
2008年。北辰计划正式开始。
同一条线。同一个地方。跨越了二十年。
“姜鸢。”
“嗯。”
“我们去北辰镇。”
姜鸢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她的眼睛在光里是琥珀色的,清透而安静。
“现在?”
“现在。”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车钥匙。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