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舟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他在局里待到凌晨两点,把方远洲硬盘里的所有文件都看了一遍。NC-2008到NC-2011四期实验的完整档案——被试信息、实验方案、观察日志、认知测试数据、异常事件记录。他一份一份地读,用笔记本做摘要。
陈默的数据最触目惊心。从第23天开始出现幻听,第31天撞墙,第45天出现习得性无助,第78天试图吞咽异物。认知评估分数从118降到了73——一个智商118的人,被关了78天,智商降到了边缘水平。
林致的数据更隐蔽。他的认知下降速度比陈默慢,但他的心理变化更复杂。前30天他一直在做”抵抗”——他在墙上画日历、用指甲在地板上刻字、给自己编数学题来保持大脑活跃。但第45天之后,他停止了所有抵抗。观察日志上记录了一句话:“被试NC-002在灯光关闭后不再有任何自发行为。对 stimuli 无反应。”
对刺激无反应。
一个人在密室里待了45天之后,变成了一个不反应的物体。
贺行舟合上最后一本日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林致今天说的话——“我忘了门是可以打开的。”
那不是修辞。那是真实的、发生过的事情。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局里的窗户正对着城市的主干道。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车了,只有路灯亮着,一盏一盏地延伸到远处,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六道门吗?”
一分钟后,回复了。
“在。”
“我过来。”
“现在?”
“现在。”
“……好。”
贺行舟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凌晨的公安局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车和两辆警车。他发动引擎,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面。
城东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三年前办案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走。后来案子结了,他不走了。但路还是记得——哪个路口有监控,哪个弯道要减速,哪个红绿灯时间长。
十二分钟。他到了锦华巷。
六道门的招牌在夜里亮着。白底黑字。笼子可以打开。
他停好车,走到门口。门没有锁——姜鸢给他留了门。
他走进去。一楼大厅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光线很暗。他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工作室的门开着。姜鸢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黑色卫衣,头发没梳,散在肩膀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看到贺行舟,没有站起来。
“你来了。”
“嗯。”
贺行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班公交的引擎声。
贺行舟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姜鸢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姜鸢开口了。
“你今天去找林致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了很多。关于北辰计划的事。”
“他承认了?”
“他不是承认。他是……讲。”贺行舟想了想,“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很平静,很详细,但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PTSD的症状。”
贺行舟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姜鸢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案子结了之后,我开始查感觉剥夺对人心理的影响。PTSD、习得性无助、斯德哥尔摩效应……我查了很多。我想知道我父亲设计的那些房间,到底对人做了什么。”
“查到了?”
“查到了。”姜鸢喝了一口凉咖啡,“查到了之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六道门的第一道门到第六道门全部重新设计了一遍——把所有可能造成心理伤害的元素都去掉了。第二件事是——”
她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是开始设计第七道门。”
贺行舟看着她。
“第七道门不是陷阱吗?你父亲留下的那张图纸——活板门、地下、没有回头路。”
“那不是我的设计。那是别人的设计。”
“别人的?”
“我不知道是谁。但不是我。我的第七道门不是那样的。”
姜鸢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她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
“你看。”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
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第七道门_v1.0、第七道门_v2.0、第七道门_v3.0。
她打开了v3.0。
屏幕上是一张密室设计图。和v3.1不同——v3.1是正方形房间、活板门、地下。v3.0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八米。天花板上没有灯,但四面墙壁上各有一扇窗户——不是真正的窗户,是LED屏幕,可以模拟不同的光线和场景。
房间的中央没有椅子,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镜框是木头的,颜色很深,像是用了很久。
“这是我的第七道门。”姜鸢说,“主题是’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自己。”
她指着镜子。
“玩家进入房间之后,四面墙上的LED屏幕会播放一段视频——不是预设的视频,是玩家自己进入密室之前的录像。从进入六道门开始,到进入第七道门为止,所有监控画面都会被剪辑成一段三分钟的短片,在镜子上播放。”
“玩家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是自己过去几个小时的行为。”
贺行舟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图,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设计……很特别。”
“方远洲死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画这张图。然后沈夜来告诉我,方远洲死在了第六道门里。我放下笔,再也没有画过第七道门。”
她关上笔记本电脑。
“后来我发现有人用我的账号清空了v3.2的文件内容。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知道我的密码。”
“你怀疑沈夜。”
“我不怀疑。我知道他有权限。但我不确定是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
贺行舟靠在工作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姜鸢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
工作室外面的走廊里,铁制楼梯偶尔发出一声金属的咔嗒——热胀冷缩的声音。
“贺行舟。”
“嗯。”
“你为什么当警察?”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在六道门的大厅里,他说是”因为我爸”。但那时候他没有说完整。
“因为我爸也是警察。”
“我知道。”
“他死了。因公殉职。”
“我知道。”
“但不是档案上写的那种死法。”
姜鸢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贺行舟看着她。工作室里只有应急灯的光,昏暗而柔和,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我妈今天告诉我,我爸不是在追捕逃犯的时候死的。他是在调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死的。那个案子——和北辰计划有关。”
姜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爸在调查北辰计划?”
“2006年。比北辰计划正式开始还早两年。”
“2006年……”姜鸢低下头,“那时候我八岁。我爸还在设计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