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失踪三天后出现了。
不是在六道门,是在城郊的一个教堂里。
消息是周深查到的——沈夜的手机虽然关机了,但他的银行卡在失踪期间有过两次消费记录:一次是在城郊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矿泉水和面包;另一次是在同一条街上的一个教堂,投了功德箱。
贺行舟带着周深赶到了那个教堂。
教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一个钟楼。外墙是白色的,屋顶是灰色的瓦片,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教堂的正面遮了一半。教堂的院子里有几排长椅,长椅上没有人。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风琴的声音——不是有人在弹,是录音。
贺行舟走进正殿。
正殿里很暗。几扇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了彩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长椅上空无一人,祭坛上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沈夜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穿着失踪那天穿的黑色亚麻衬衫,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咖啡渍。
他的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拇指在珠子上慢慢地拨动。
贺行舟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坐下。
沈夜没有抬头。他继续拨着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夜。”
沈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
“沈夜,我是贺行舟。”
“我知道。”沈夜的声音很轻,带着三天没喝水的沙哑,“你的脚步声很重。刑警的走路方式——重心在前脚掌,步幅大,频率稳定。”
“你在这里待了三天?”
“差不多。”
“为什么不接电话?”
沈夜抬起头,看着贺行舟。他的眼睛在彩色玻璃的光线里显得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清醒的亮,是发烧时的那种亮——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什么事?”
沈夜把念珠放在长椅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祭坛上的那束雏菊。
“贺队,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远洲科技实习吗?”
“不知道。”
“因为方远洲。”
贺行舟没有说话。
“方远洲是我舅舅。”
正殿里很安静。风琴的录音在循环播放,一首很慢的圣歌,旋律低沉而悠长。
“我妈是方远洲的妹妹。方远洲比我大十二岁,我小时候他经常来我家。他对我很好——给我买玩具,带我去游乐园,教我下棋。我妈说他是方家最有出息的人。”
沈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课文。
“2008年,我十八岁,刚上大学。方远洲说他的公司缺人,让我去实习。我去了。远洲科技,城东锦华巷19号。六道门。”
他停了一下。
“实习的第一天,方远洲带我参观了六道门。一楼的接待大厅、二楼的六个密室、地下的设备间。他没有带我去看地下室——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地下室的存在。”
“后来呢?”
“后来我在远洲科技实习了两年。2010年,方远洲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在六道门的地下室里安装监控设备。他说地下室是’实验室’,监控是为了’记录实验数据’。”
“你安装了?”
“安装了。六个房间,每个房间一个摄像头,连接到地面的监控室。安装完之后,方远洲让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我签了。”
沈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
“2011年,北辰计划结束了。方远洲说实验数据已经收集完毕,地下室不再使用。他让我拆掉监控设备。我拆了。但拆的时候,我看到了房间里的东西——床、椅子、监控摄像头、墙上的刻痕。”
“你问方远洲了吗?”
“问了。他说那是’心理学实验’,被试是自愿参与的,已经结束了。我信了。”
沈夜苦笑了一下。
“我信了十年。”
“什么时候不信的?”
“三年前。方远洲死的那天晚上。”
正殿里的风琴录音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从头开始。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方远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小夜,我把一切都留在了第七道门里。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帮我把东西交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他死了。”
沈夜闭上眼睛。
“我去了六道门。我进了地下室。我找到了他说的’第七道门’——地下室最深处的那个档案室。里面有硬盘、文件夹、纸箱。我看了。”
“你看到了什么?”
“北辰计划的一切。被试信息、实验方案、观察日志。陈默被关了78天,林致被关了67天。方远洲在日志上批注’继续观察’。”
沈夜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到了那些记录。陈默第31天撞墙。林致第67天打开门之后拒绝离开。我看到了那些字。我——”
他停了下来。他的手攥紧了念珠,指节发白。
“我安装了那些监控摄像头。我亲眼看着那些房间被建起来。我以为那是实验室。我以为那是科学研究。但那不是。那是牢笼。”
“方远洲让你交出第七道门的东西。你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贺行舟。
“因为我怕。”
和姜鸢一样的话。
“我怕赵鸿远。方远洲的文档里写了——赵鸿远是北辰计划的发起人。鸿远集团。赵鸿远。你知道赵鸿远是什么人吗?他不是普通的商人。他的人脉深到——深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方远洲想揭露真相,结果死了。如果我交出那些东西,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沉默。三年。”
沈夜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我在地下室里,六个房间的门都开着,里面是空的。但我知道里面曾经有人。我安装的摄像头拍下了他们的一切——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崩溃、他们的求救。我什么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贺队,我帮凶。我知道。”
贺行舟坐在长椅上,看着沈夜。
彩色玻璃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色彩——红的、蓝的、黄的。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很复杂。
“沈夜。”
“嗯。”
“你现在愿意把第七道门的东西交出来吗?”
沈夜放下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交。”
“为什么现在愿意了?”
沈夜看着祭坛上的雏菊。
“因为又有人死了。周明远。他在第五道门里死了。第五道门是我和姜鸢一起设计的。我设计了灯光系统,她设计了机关。那间房间是我们的作品。现在有人死了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
“三年前方远洲死在第六道门里,我没有站出来。现在周明远死在第五道门里——如果我还不站出来,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姜鸢吗?”
贺行舟站起来。
“沈夜,你跟我回局里。你需要做一份完整的笔录。”
“好。”
沈夜站起来,腿有点软——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他扶着长椅的靠背稳了一下,然后跟着贺行舟走出了正殿。
教堂的院子里,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
沈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贺队。”
“嗯。”
“姜鸢知道我是方远洲的外甥吗?”
“不知道。”
“请你……先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
沈夜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发白。
“因为她恨方远洲。方远洲的北辰计划毁了她父亲。如果她知道我和方远洲的关系——”
他没有说完。
贺行舟看着他。
“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沈夜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向停在教堂门口的车。
贺行舟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堂。
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门口的老槐树。祭坛上那束已经开始发黄的雏菊。
他想起陈默——如果陈默真的在这个教堂里待过,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祈祷?
忏悔?
还是——准备?
贺行舟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需要找到陈默。
在陈默找到下一个人之前。
回到局里,沈夜做了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