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做了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沈夜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都说了——方远洲是他的舅舅,他在远洲科技实习期间安装了地下室的监控设备,三年前方远洲死前给他打了电话,他在地下室找到了第七道门的档案室,他选择了沉默三年。
周深在一旁记录,手速很快,键盘敲得噼啪响。
沈夜说到陈默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见过陈默吗?”贺行舟问。
“见过。一次。三年前。”
“在哪里?”
“六道门楼下。他站在巷口,看了我很久。我认出了他——北辰计划的被试档案里有他的照片。我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但他转身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沈夜想了很久。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悲伤。很深的悲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岸上的人——不是求救,是告别。”
贺行舟在本子上记下了”陈默·三年前·巷口·告别眼神”。
“沈夜,你知不知道陈默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有一个猜测。”
“说。”
“陈默在北辰计划结束之后,精神状态很差。他被送到精神卫生中心治疗过一段时间,后来出院了。出院之后他没有固定住所,居无定所。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周日去教堂。”
“哪个教堂?”
“城郊的那个。就是你们今天找到我的那个。”
贺行舟和周深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
“确定。三年前我在教堂见过他。每周日下午三点,他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坐一个小时,然后走。”
“你和他说过话吗?”
“没有。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贺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默每周日去教堂。沈夜失踪三天,在同一个教堂被找到。
陈默和沈夜去的是同一个教堂。
巧合?
还是陈默把沈夜引到了教堂?
“沈夜,你失踪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或电话?”
沈夜想了想。
“有。失踪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未知的。”
“内容是什么?”
“四个字——‘来教堂。’”
贺行舟的笔停了。
来教堂。
和之前发给他的短信一样——简短、直接、没有署名。
“你去了?”
“去了。到了之后没看到任何人。但教堂的长椅上放着一封信。”
“信呢?”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已经被撕开了。
贺行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半页,上面打印了几行字:
“沈夜,你安装了监控摄像头,但你没有关掉它们。你以为你拆了,但你只拆了地面的设备。地下的线路还在。信号还在传输。数据还在上传。
你以为你沉默了三年就安全了。但你错了。
沉默也是一种选择。而选择是有代价的。
来教堂。想清楚你要站在哪一边。”
没有署名。
贺行舟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这封信你看了之后做了什么?”
“我关了手机。我想了三天。”
“想出了什么?”
沈夜看着贺行舟。
“想出了两件事。第一,我要把第七道门的东西交出来。第二,我要找到陈默。”
“找陈默做什么?”
“告诉他——我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我知道北辰计划对他做了什么。我欠他一个道歉。”
贺行舟把信放回信封里,装进证物袋。
“沈夜,陈默现在很危险。如果他真的是赵恒绑架案和周明远死亡案的幕后策划者,你去找他可能有风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
沈夜站起来。
“因为我安装了那些摄像头。我亲眼看着他被关在里面。我什么都没做。三年了,我什么都没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贺行舟。
“贺队,你有没有做过一件错事,错了三年,每天晚上都梦见?”
贺行舟没有回答。
沈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贺行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证物袋。
信封上没有指纹——发信人戴了手套或者用了工具。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超市里到处都有。打印机是激光的,但没有办法追踪到具体的打印机型号。
但信的内容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你以为你拆了,但你只拆了地面的设备。地下的线路还在。信号还在传输。数据还在上传。”
地下室的监控线路还在传输数据。
数据上传到了哪里?
贺行舟拿起手机,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
“沈夜找到了。他做了笔录。有一个重要信息——地下室的监控线路可能还在传输数据。你能查一下吗?”
姜鸢的回复很快。
“我现在就去查。”
贺行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像一排发光的牙齿。
他想起那封匿名信。
“沉默也是一种选择。而选择是有代价的。”
方远洲选择了揭露真相,代价是死亡。
姜北辰选择了留下证据然后自杀,代价是生命。
林致选择了沉默十五年,代价是十五年的噩梦。
沈夜选择了沉默三年,代价是三年的愧疚。
陈默选择了报复,代价是什么?
贺行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的选择,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第七道门。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贺警官,你找到了沈夜。很好。但你还差一个人。”
“谁?”
贺行舟回复。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
“你父亲。”
贺行舟握着手机,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你父亲。
第七道门的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贺行舟攥紧了手机。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
对方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案子、他的调查、他的父亲、他的过去。
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对方设计的棋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继续走。
贺行舟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了楼。
他需要睡一觉再去查父亲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