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远集团总部在城西高新区,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
和远洲科技的小楼不同,鸿远集团的总部大楼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刀——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楼大堂的墙上挂着鸿远集团的logo——一个抽象的”鸿”字,线条流畅,像一只展翅的鸟。
贺行舟和姜鸢一起到的。
贺行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姜鸢还是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扎了一个马尾。两个人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看了他们一眼。
“请问您找哪位?”
“赵鸿远。”贺行舟亮了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接待员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
“赵总在三十六楼的办公室。请您乘坐VIP电梯。”
VIP电梯在大堂的右侧,需要刷卡才能使用。接待员给了他们一张临时卡。
电梯上升。36层。贺行舟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姜鸢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静。
“紧张吗?”贺行舟问。
“不紧张。”姜鸢说,“愤怒。”
电梯门开了。
三十六楼。整个楼层都是赵鸿远的私人办公区域——一间巨大的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间休息室、一间书房。装修风格是极简的——白色墙壁、浅色木地板、大面积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赵鸿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
贺行舟走过去,看到了赵鸿远。
赵鸿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企业家,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
看到贺行舟和姜鸢走进来,赵鸿远放下茶杯,站起来。
“贺警官。姜小姐。请坐。”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贺行舟注意到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经过训练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真诚、可信。
贺行舟没有坐。姜鸢也没有。
“赵鸿远,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贺行舟。今天来是想就北辰计划一事向你了解情况。”
赵鸿远微微一笑。
“北辰计划。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了。”
“你应该很熟悉。”
“熟悉。当然熟悉。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赵鸿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贺警官,你知道行为经济学吗?”
“知道一些。”
“行为经济学的核心发现是——人在特定环境下的决策行为是可以被预测的。如果我能收集足够多的行为数据,我就能建立一个模型,预测一个人在任何给定情境下的选择。”
“北辰计划就是用来收集数据的。”
赵鸿远点了点头。
“准确地说,北辰计划是用来研究人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模式的。密闭空间、感觉剥夺、长期隔离——这些极端环境可以加速暴露一个人的决策倾向。我们收集了大量的数据,建立了一个行为预测模型。”
“你们关了人。”
赵鸿远的微笑没有变。
“贺警官,’关’这个字不太准确。我们的被试是自愿参与的。”
“自愿?”
“对。每位被试在参与之前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心理学研究志愿者’。但实际的实验内容是长期感觉剥夺。被试不知道他们会被关在密室里90天。”
赵鸿远放下茶杯。
“贺警官,你从哪里看到的实验方案?”
“方远洲留下的文件。”
赵鸿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方远洲。”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遗憾。“方远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做蠢事。”
“什么蠢事?”
“他想揭露北辰计划。”
“揭露一个非法的人体实验项目,是蠢事?”
赵鸿远看着贺行舟。
“贺警官,你有没有想过——北辰计划的数据,后来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行为预测模型。”
“对。行为预测模型。你知道这个模型现在被用在哪里吗?”
“不知道。”
赵鸿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背影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瘦,肩膀微微佝偻。
“这个模型现在被用于三个领域:第一,人才筛选——帮助大型企业筛选高管候选人,预测他们在高压环境下的决策能力。第二,安全评估——帮助安全部门评估关键岗位人员的心理稳定性。第三,心理健康——帮助医疗机构评估抑郁症和PTSD患者的康复进度。”
他转过身。
“贺警官,北辰计划确实有不当之处。被试的知情同意不够充分,实验过程中的安全保障不够到位。这些我承认。但北辰计划的数据,最终帮助了很多人。”
贺行舟看着他。
“帮助了很多人?那被毁掉的人呢?”
“被毁掉的人?”
“陈默。被关了78天,认知功能从118降到73。出来之后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半疯的人。”
“林致。被关了67天,打开门之后拒绝离开。沉默了十五年。”
“周明远。被关了未知天数,三年后在第五道门里死亡。”
“贺建国。被关了88天,出来后试图揭露真相,然后——车祸。”
贺行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这些人被你的’项目’毁了。你用他们的痛苦建立了模型,然后用模型赚钱。你管这叫’帮助了很多人’?”
赵鸿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尴尬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些悲伤的笑。
“贺警官,你知道你父亲在密室里刻了什么吗?”
贺行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笼子可以打开。”赵鸿远说,“你父亲在密室里刻了这六个字。你知道他为什么刻这六个字吗?”
“因为他相信。”
“因为他看到了。”
赵鸿远走回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旧了,纸张发黄。
“这是你父亲在密室里写的日记。我从方远洲那里拿到的。方远洲死之前,把这份文件交给了我。”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你父亲在密室里的第45天,写了一段话。我念给你听。”
他翻开文件夹,念道:
“‘第45天。我开始理解赵鸿远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相信数据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他的方法错了,但他的初衷不是恶。我恨他关了我。但我不恨他想做的事。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我会阻止他。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的方法该死。’”
赵鸿远合上文件夹。
“贺警官,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在密室里待了88天,出来之后没有崩溃,没有报复,而是选择了继续当警察,继续查案,继续保护别人。他用行动证明了——笼子可以打开。”
“但他死了。”
“他死了。但不是因为我。”
“不是你?”
“贺警官,你父亲的死——2006年的车祸——不是我安排的。”
“那是谁安排的?”
赵鸿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父亲的死,和方远洲的死,和周明远的死,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贺行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远洲是我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姜鸢站在贺行舟旁边,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赵鸿远说出那句话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远洲2019年联系我,说要揭露北辰计划。我约他在六道门面谈。那天晚上,他独自进入了第六道门。”
“你做了什么?”
“我在第六道门的通风系统里安装了一个微型氢氰酸发生装置。装置通过远程控制激活,释放氢氰酸气体。方远洲在密室里吸入了致死剂量的氢氰酸,在几分钟内死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讨论天气一样平淡。
“监控的四秒中断是你做的?”
“是。我通过六道门的远程维护接口,在氢氰酸释放的同时中断了监控信号。四秒足够了——释放装置的激活过程不到一秒,但我不想留下任何视觉证据。”
“你为什么承认?”
赵鸿远放下茶杯。
“因为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贺行舟看着他。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方远洲的死、周明远的死、你父亲的死、北辰计划的一切。作为交换——”
他停了一下。
“作为交换,你帮我找到杀害你父亲和周明远的真正凶手。”
贺行舟和姜鸢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