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血染红了红稻村村头的几棵枫树。枫树在夕阳的审视下颤栗,掉落下一片片碎裂的心。
安羲发现无尽的稻浪逐渐被黑暗侵蚀,白昼将要逝去了,夜晚正在延伸它巨大的利爪,准备撕碎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
“羲儿,天色不早,快带上你娘回家。今日天气有些诡异,怕是有什么东西作祟……”
安羲放下手中的红稻,看了看爹爹,他黢黑的脸蒙上一层阴沉 ,与天边的乌云无二。
一阵阴风袭来,仿佛是来自鬼魅的呼啸,从安羲身后蜿蜒的山峦中吹来,透过被汗水浸湿的麻布衣直透脊骨,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安羲背上收好的红稻,跟着娘亲走出稻田,回头望向爹爹,他仍在田里,瘦削的身体和宽松破旧的衣服显得他像一个会动的稻草人。
安羲加快了步伐,仿佛黑暗在他身后追赶着他。
黑暗终于吞没了一切。
安羲刚到家点上了油灯,呼啸的风如鬼魂冲进屋子,横冲直撞。
关掉窗后,总算变得安静了许多,但昏暗的光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爹爹仍未回来……
雨突然就下了,像是突然其来的判令,宣告着死亡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安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里爹被一团黑雾包裹着,那团黑雾要他拉走,安羲一直在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惊醒。安羲突然发现自己睡着了,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临家已经灭灯了,想必已是亥时了。
娘亲似是被摄取了魂魄,双眼无神地看着他,脸上的泪痕不知干了几次。
“羲儿,你爹该不会……遭遇不测了……”
“娘亲不必多虑,山中已没有豺狼虎豹多年了,您何必……”
“不,不是虎豹……是魔种……”
“魔种?魔种究竟是什么……”
安羲第一听到“魔种”这两个字,是在神公前。
那一日,几个小孩在山里游玩,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平日就爱四处探险,虽然被长辈训斥了无数次,却依然抵不住好奇心。他们无意中跑到后山的山脚下,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下,他们看见一座简陋的祠堂,上面既无香火也没贡品,只有一座泥土像,并看不出脸上是何模样,看来是祠堂年久失修,雨水滴下毁了土像。
“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安羲发问。
“我们村一向诚心向各路神仙,土地庙香火不绝,他若是神仙,村里人怎么会遗弃这里?可见,这不是什么神仙,只怕是鬼怪!”一个最大的孩子开口,信誓旦旦的样子令几人折服。
“此地不宜久留,小心惹祸上身”
“什么祸?”安羲再次发问。
那个孩子低声说道:“你可知魔种?”
“魔种?不曾听闻。”
“那可是村子的秘密,我前几天偷听我爹说,附近的村子有人在深夜不听禁令外出遇到魔种,第二天发现是时已经死了!”
几人吓出冷汗,安羲看着那座泥像,心生恐惧。
“你以为村子为何立下禁令天黑之后不得随意出门,必须尽早灭灯?那是怕引魔种来啊!”
安羲心里发毛,额头早已惊出一排冷汗。
“娘亲是说……”
安羲拿起镰刀,戴上斗笠就要外出,被娘亲一把拉住。
“羲儿不可冲动,你再有个好歹,你叫娘如何是好……”
安羲一时没有办法,只能灭灯回到床上。暴雨撞击窗户,刚才的梦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安羲蹑手蹑脚起床,看见娘亲在床上一动不动,正了正斗笠,打开门。
“娘亲莫慌,羲儿一定将爹带回“安羲低声说着,仿佛是在对自己鼓励。
像是瀑布般直冲而下的雨让崎岖的路变得更加举步维艰,安羲回头看向红稻村,它像弱小的野兽蜷缩在山洞里保全性命,不敢向外面未知的山林迈出哪怕一步。
安羲走到枫树林,看到了自家稻田,那里犹如寂静的黑色海洋,可以淹没一切。
可他并没有见到爹爹,只看到翻涌的稻田。
“爹究竟去哪了”安羲一直在压抑心底的不安,可越是挣扎反而越陷入恐惧。
正当他思索之时,漆黑的稻田里发出一点绯红的亮光。
“怎么会有萤火虫发红色的光?”
可安羲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萤火虫,是人。只见那人披着长袍,拿着木杖,眼睛发着红光,杵在田里不知在干什么。
安羲看见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涌上浓稠的恐惧,此人绝非善类。
正当他想跑,小心翼翼转过,一个人赫然映入眼帘。
一个高大威猛、面目狰狞又悬在半空中的男人用漆黑的眼球盯着他。预期说是人,到不如说他是个鬼怪!
安羲下意识叫出声来,迅速捂住嘴巴,但无济于事。
那个穿长袍的人抬起头,举起木杖,嘴里念念有词。
安羲面前的鬼仿佛受到了某种呼唤,发出诡异的哀嚎。安羲拔腿就跑,顾不上掉落的斗笠和镰刀,慌不择路。
他往稻田里跑去,可是脚下的地犹如沼泽,他的脚会陷入泥里,犹如被鬼手抓住脚踝,没走几步就被那个鬼追上,他被攥住脖子,一把提起来。
窒息感蔓延至全身,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安羲很快停止了挣扎。
天空一声惊雷炸开,半空中传来利刃破风的声音,一把短刀隐藏在黑夜中旋转而来,那鬼未来得及反应,自己的手已经被砍下。安羲倒在地上,大口吸着气,像即将淹死的人回到了岸上。
那鬼不明所以,往四周发出警告的怒吼。
闪电照亮山野,一个人影屹立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那鬼物断了一臂,却似毫无痛觉,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黏稠的黑雾,在雨幕中翻滚扭动,竟又缓缓凝成新的肢体。它仰天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那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狗在濒死前拼命嚎叫,刺得安羲耳膜生疼。他瘫在泥泞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雨水混着冷汗从额头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树上的人影动了。
一道风刃无声无息地划过雨幕,将那只刚刚凝结的鬼手再次削断。与短刀不同,风刃看不见形状,只能看见雨水被某种力量劈开,形成一道透明的裂隙,直直斩向那鬼物的脖颈。鬼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偏过头去,风刃擦着它的耳廓掠过,削下一片腐肉,打在稻田里溅起腥臭的水花。
“谁——”长袍人抬起头,眼中的红光明灭不定,声音干涩得像两块枯骨相互摩擦。
蓝尘从树上纵身跃下。
安羲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一袭黑色武袍,袖口绣着银色的鱼纹,雨水落在袍面上竟像落在荷叶上一般,凝成水珠滚落下去。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不过一尺有余,却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连雨滴都不敢靠近。
“江心国红稻村第九代守护者,蓝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狂风暴雨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