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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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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袍人没有答话,只是将木杖往地上一顿。那鬼物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张开大口,口腔里翻涌出一团浓郁的黑气,黑气中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嘶吼,朝着蓝尘扑去。安羲只闻到了一股腐烂到极致的恶臭,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蓝尘不退反进。他单膝跪地,一掌拍在泥泞之中,口中低喝:“起!”安羲只觉地面猛然一震,一道土墙从稻田中拔地而起,泥浆与碎石混杂其中,挡在蓝尘面前。那团黑气撞在土墙上,轰然炸开,土墙被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但黑气也消散殆尽。碎泥飞溅,打在安羲脸上,生疼。

蓝尘没有停。他借着土墙的掩护绕到了鬼物身侧,短刀上泛起淡淡的青光,那光芒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确确实实在刀身上流转。安羲瞪大了眼睛——那是灵气。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真正的修炼者可以将天地间的灵气引入自身,化为己用。而眼前这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竟然能做到?

“风。”蓝尘低语,短刀一横,刀身上的青光猛地暴涨,化作数道利刃般的气流席卷而去。风刃割破雨幕,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数十把无形的刀同时斩下。鬼物来不及躲闪,身上被割出无数道口子,黑气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它的身形开始变得不稳,摇晃着发出痛苦的哀嚎。

长袍人终于有了别的反应。他冷哼一声,木杖一扫,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杖尖射出,直奔蓝尘的面门。蓝尘侧身避开,但那光束在擦过他耳边的瞬间竟扭曲了方向,如毒蛇般咬向他的后颈。蓝尘似有所觉,反手一刀斩去,短刀与光束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他整个人被震退了三四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不过刚窥灵境,也敢拦我。”长袍人的声音里带着讥讽。

蓝尘没有答话,只是将刀上的雨水甩去,重新摆好了架势。安羲看不懂什么是“灵境”,但他看得出蓝尘并不占上风。而那鬼物虽已身形不稳,却仍在缓缓凝聚,用不了多久便会恢复。

蓝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刀,左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雨水落在他掌心,没有散开,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聚拢成一颗浑圆的水球。水球越聚越大,从一开始的拳头大小,到后来像是一个脸盆,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蓝尘的额头渗出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咬着牙,将水球往前一推。

水球飞出,在半空中炸开,却没有四散溅落,而是凝成一条水龙,龙首龙尾分明,张牙舞爪地扑向鬼物。那鬼物见了水龙,竟发出了惧怕的嘶叫,转身想逃。但水龙速度更快,一口将它吞没,包裹在水团之中。鬼物在水团中拼命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身上的黑气大片大片地被水冲刷下来,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在水龙体内彻底消散。

蓝尘喘着粗气,用短刀撑地,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那条水龙失去了控制,哗啦一声化作一滩普通的水,倾泻在稻田里。

长袍人沉默了片刻。安羲看不清他斗篷下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他收起木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原来如此。”

蓝尘抬起头,握刀的手收紧了几分,可长袍人并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他转过身,走向稻田深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这一带本是绝佳的饲场,可惜,可惜……”他的声音飘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罢,今夜已无趣,日后再会。”

蓝尘没有去追。他看着长袍人消失在黑暗中,这才注意到泥地里还有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安羲。

蓝尘快步走过去,发现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浑身泥泞,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那鬼物攥住时指甲划破的。血已经将半边袖子染红,又被雨水冲淡,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粉色水渍。安羲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将他从泥里捞了起来。

“你……”他努力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别说话。”蓝尘把他抱起来,动作并不温柔,但也算不上粗暴。安羲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那是蓝尘身上散出的灵气,在雨夜里格外明显。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安羲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雨声、风声,还有那个少年沉稳的心跳。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什么鬼怪,也没有黑雾。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稻浪,阳光温暖地洒在田野上,风很轻,稻穗沙沙作响,像是最温柔的摇篮曲。爹站在田埂上朝他笑,黢黑的脸上眼睛弯成月牙,娘端着一碗热粥从屋里走出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太清的话。他跑过去,可是那条田埂好像一直在延伸,怎么也跑不到头。

然后他醒了。

眼皮很沉重,像是被人灌了铅。安羲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屋顶。竹梁横陈,覆着干稻草,阳光从竹片的缝隙中漏下来,照进屋子里,落在他的脸上,微微刺眼。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谈不上难闻,是一种苦而清冽的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立刻传来一阵拉扯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去,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裹着一层干净的纱布,纱布底下隐约能看见捣碎的褐色药草。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羲侧过头去,看到了昨夜那个少年。雨夜中没看清楚太多细节,此刻在阳光下细看,才发现蓝尘其实长得相当清秀。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棱角,却又没完全褪去少年的柔和。他坐在竹屋另一头的小凳上,正往一柄短刀的刀身上抹着什么药膏,动作仔细又专注,像是这件事比什么事情都重要。

安羲撑着想坐起来,左臂又是一阵剧痛,他龇牙咧嘴地倒了回去。

“伤口的血刚止住,”蓝尘头也没抬,“躺好。”

竹屋不大,陈设也简陋。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几把竹椅,角落里堆着一些稻穗和干草药,墙上挂着一顶破了洞的斗笠。窗户没有糊纸,只挂了一片粗布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帘子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这里是……”

“我的住处。”蓝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稻田里差点被魔种杀了,我带你回来的。”

安羲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昨晚的一切——那个穿长袍的人、那只悬在半空的鬼怪、从天而降的少年、那条由水凝成的龙。所有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魔种。”他喃喃道,“那就是魔种……”

蓝尘把短刀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安羲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黑色武袍,而是寻常的粗布短衫。即便如此,他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儿依然没有消退半分。

“你胆子不小。”蓝尘走到竹床边,抱起双臂俯视着他,“亥时的红稻村,别说十二岁的孩子,就是大人也不敢随便出门。”

“我爹……我爹还在外面……”安羲的喉咙突然哽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还是变了调,“昨晚我爹没有回家,我出去找他……”

蓝尘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片平静的水面。

“你去的那片田,我去过。没看到人。”

安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看到人,是什么意思?爹去了哪里?是不是已经被那个鬼怪——不对,被魔种——

“不一定是坏事。”蓝尘转过身去,从竹桌上取了一碗粥走过来,塞到安羲手里,“先吃。”

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里面掺了些不知名的药草碎末,颜色有些发绿。安羲捧着碗,没有动。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肩膀轻轻颤抖。

蓝尘沉默了一会,在竹床边上坐下来。竹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倒是把安羲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你刚才说,你是守护者。”安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守护魔种的人吗?”

“守护村的,不是守护魔种。”蓝尘纠正道,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无奈的意味,“江心国的部分地区有邪术师活动,他们用邪术扭曲人和兽的身躯,制造出没有心智、只知杀戮的怪物,就是魔种。它们在夜间出没,袭击落单的人畜。红稻村被群山环抱,本来相安无事,但近几年山外的邪术师活动频繁,魔种也渐渐渗透进来了。”

安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想起了那座后山的祠堂,想起了那个年久失修的泥像。“那座祠堂……是供奉你的吗?”

蓝尘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祠堂世代守护者都住过。从前村民知道我们的存在,时常供奉一些食物来维持生计,但我们不允许留下真实姓名与容貌。”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后来时间久了,一代代村民老去,他们没有将‘魔种’和‘守护者’的秘密传给后人。久而久之,祠堂荒废了,我们也就成了不存在的人。”

“那魔种……”

“一直都有。只是村民忘了。”

安羲握着粥碗,指尖微微发白。他想起了那个说“小心惹祸上身”的孩子,想起了村里那条天黑不得外出的禁令。所有人都知道夜晚危险,但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危险究竟是什么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邪术师?”安羲又问。

蓝尘点头,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戒备,或者说,是警惕。“附近已经很久没有邪术师亲自来了。他们通常只会放出魔种,散布在各个村子周围。昨晚那个人,不是寻常角色。”

安羲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那碗泛绿的药粥,终于举起碗喝了一口。药草的味道苦得他直皱眉,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蓝尘见他肯吃东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掀开布帘向外看了一眼。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大雨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朗,几缕薄云挂在远山上方,像被谁随手撕碎的棉絮。

“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他说,“你娘该担心了。”

安羲放下碗,突然开口:“我不回去。”

“什么?”

“那个穿长袍的人说他会再来。”安羲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我爹还没找到。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蓝尘,眼眶里还带着泪,但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执拗,“你教我,好不好?教我像你那样……”

蓝尘转过身来,看着床上这个瘦弱的少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裹着纱布的手臂因为用力又开始渗出血来,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蓝尘没有说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一阵风吹进竹屋,把挂着的布帘掀得高高的。阳光涌了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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