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尘的身形化作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疾速追向孟亭的马蹄痕迹。双刀在他身前开路,以高速旋转配合短刀本身将这移动路线上的魔种绞成碎块。他没有骑马,但他的速度不输给任何一匹战马。他一路斩杀数十只魔种,硬生生杀出一条狭窄的血路,追上孟亭时,孟亭已被围在城门口——十几只魔种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坐骑倒毙,护甲碎裂,长剑钝卷。他靠在城墙根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血,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柄卷了刃的佩剑,不曾松开。
两道镜光闪过,蓝尘的双刀从孟亭头顶飞越而过,连斩三只扑上的魔种。蓝尘落在孟亭身前,双刀交叉在头顶挡住了一只从天而降的兽形魔种的血盆大口。“为何冲城?”蓝尘问他,声音冷硬,手上青筋暴起。他没有说“你疯了”之类的话,只是问原因,就像在问演练时一个动作做错的队友为什么做错。
“赵让。”孟亭的声音沙哑,银光细铠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他要把郓州当成魔种的饲场,城中还有上万百姓。”
蓝尘一振双刀,将那只魔种顶飞,侧身,在格杀下一只魔种的间隙中看了一眼孟亭。他说的是“还有上万百姓”。不是“我们兵力有限,不宜冒进”,不是“中央军应当如何如何”。他冲进敌阵最深处的原因,和自己在红稻村站了那么多年的原因,是同一个东西。
“知道了。”蓝尘说。他伸手拽住孟亭的铠甲领口将他拉起来,把孟亭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双刀在身周高速旋转形成防御,挡住四面八方扑来的魔种。安羲、白易、陆铮紧随其后杀到,四人战阵归位,将孟亭护在中央,开始向本阵方向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城楼上的赵让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
“孟家小儿,就这点本事?”他撑在城垛上,满面皱纹堆在一起,“二十年前你爹镇压权臣反叛,朝堂大权旁落,你爹也没少出力吧?到头来你连我的城门都进不去,也难怪你爹的许多旧部自他死后都转投了王抗。”
孟亭的身体在蓝尘的肩膀上猛然僵住。他的手紧紧攥住腰侧一枚精致的银匣,那银匣原本被铠甲覆住,此刻才被蓝尘的余光注意到。银匣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形状狭长如一枚放大了数倍的笛盒,在魔种的血光中泛着沉冷的光泽。蓝尘没有说话,他已经判断出那匣中装的是什么。
“什么是王抗?”安羲射出两箭逼退侧面扑来的魔种,侧头问了一句。这个名字他听赵让提过一次——与孟修齐名的“江心双壁”。但王抗是谁?他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战场上没有时间解释这些。
孟亭站住了。他从蓝尘的肩膀上撑起身体,左手捂着左肩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将那枚银匣握紧在掌心。他没有看赵让,也没有看周围还在嘶吼着扑来的魔种,只是用那只因为失血而微微发抖的右手,按下了银匣的暗扣。
银匣炸开。
不,不是银匣炸开,是一道银光从匣中炸开。那道光刺破城门口浓厚的血雾,将方圆数丈内的魔种逼退了数步。光芒散开之后,孟亭手中多了一柄枪。
那是一柄长枪,枪身通体银白,枪杆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龙,龙首扬起在枪尖处,龙口微张,吐出一截薄如蝉翼的枪锋。枪身的铭文如活物般缓缓流转,随同枪尖喷薄而出的气劲将地面上的尘土与黑血齐齐震开。安羲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柄枪上散发出来的灵力——那不是修炼者灵力,而是枪本身承载的、不知多少代将门之血淬炼出的凛冽杀意。
“银龙长枪。”孟亭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仪式性的郑重。
城门前的魔种形成了明显的缺口,涌向孟亭的魔种被银龙的灵压震得四散溃退,竟在城门口清出了短暂的空隙。
“合阵!强攻!”孟亭挥枪下指,中央军阵中爆发吃重回应,全体兵士士气大振,再次发起强攻。
被蓝尘一路护送的孟亭,此时已手提长枪,杀入阵前。他挥动银龙长枪,身周闪动着一道道银色枪芒,每一次出手都带走数个魔种的性命。他如一支利箭般直插城门,银龙长枪在魔种群中挥洒如电,从城门根下到城门洞内,不断有魔种倒毙在他的枪锋与中央军的合围之下。银光所过之处,魔种纷纷溃散。
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赵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笑了,干枯的手指在城垛上抠出几道白痕,忽然反手一招。
城门洞内侧涌出了新的人影。不是魔种,是人。
那些人身着平民布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被一个老妇人紧紧搂在怀里。他们的手被草绳反绑在身后,每个人的脖颈上都套着一圈暗红色的咒文光环——那是邪术咒印,只需施术者一念便可引爆。人群后方站着几名邪术师,木杖抵在最前排百姓的后背上,将他们推上城楼前沿,一字排开,形成了一道人体盾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是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死死攥着她娘亲的衣角不放。
赵让低头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止住了脚步的中央军士兵,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他指间缠绕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咒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群百姓脖颈上的咒印光环。“放下枪,孟亭。你以为老夫拿你来吗?我留这么多百姓在这里,等的就是你。不然你猜,郓州失陷那么久,为何我没有把他们都杀光。”
孟亭站在城门前,银龙长枪的枪尖抵着地面,枪芒将青石地面刻出一道深深的焦痕。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城楼上那排被当作人肉的百姓,脸上的表情被枪芒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赵让等了一阵,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我数三下。你不降,这些百姓当中,先会有一排的头颅从城楼落下。你降了,可免一死。三——”
“不必数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赵让。不是孟亭,是蓝尘。
“神镜。”蓝尘只说了这两个字。不是命令。神镜有意识,他不需要命令它。他抬头注视着城楼上那些颤抖的百姓,在心底默念了一个念头,然后把一切交给它。
悬浮在他肩侧的双刀同时碎裂。万千碎片飞散,如同一面打碎的镜子在夕阳下抛洒出无数碎光。碎片越过中央军士兵的头顶,越过城楼上目瞪口呆的邪术师,在郓州城上空骤然展开。
一面巨镜悬于城楼之上。
不等赵让反应过来,镜中倒映出城楼上那些被绑缚的百姓——然后那些映像从镜中伸出手臂,握住了现实中百姓的肩膀。百姓们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银色光芒包裹,随即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城楼上,被吸入镜之空间。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被吸进去的瞬间,甚至还偷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她看到一团温柔的白光照着她,白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于是她乖乖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团光把她从城楼上轻轻抱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城楼上的人质已全部消失。赵让手中的咒线崩断,暗红色的咒印在空气中消散成一缕黑烟。
赵让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空无一物的咒线,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恼怒,从恼怒到狰狞,用了几息时间才完成切换。他猛的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了近乎疯狂的怒意。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苍老的沙哑,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疯狂的亢奋。他将木杖高高举起,杖尖上的暗红咒文骤然绽放——城门前遍地都是魔种的残骸,黑血横流,碎肢堆积如山,“这些材料,够我用的了!”
魔种残骸上残留的暗红色灵力,如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化作无数缕黑红相间的烟尘,从四面八方涌向城楼顶端。赵让张开双臂,让那些烟尘灌入他的口鼻、耳窍、毛孔。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锦衣被撑得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但那皮肤上正迅速覆盖上一层漆黑如墨的鳞甲。他的背脊隆起,肩胛骨处刺出两根骨刺,骨刺上盘绕着暗红色的咒文。手指异化成弯曲的利爪,口中牙齿脱落又新生,一排排锋利如锯。
赵让化作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悬停在郓州城上空。他俯视着脚下的人类兵马,黑麟在日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泽。他张口,发出的声音已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人言与兽吼的嘶哑咆哮:“这座城是老夫的,你们一个也别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