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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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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两旁的房屋门窗洞开,门板被撞碎,窗纸被扯烂。一家院墙上有一道拖了很长的血手印,手印不大,是个女人的手,五指张开着,像是在最后关头拼命想抓住什么。村道中央倒着一个人,是那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攥着锄头柄,另一只手往前伸着,指尖离一把掉落的镰刀只差半寸。他已经僵硬很久了。

安羲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一家一家地找,一声一声地喊,嗓子很快就劈了,喊出来的声音支离破碎:“有人吗——我是安羲,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秋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巷,把一扇破窗吹得吱呀作响。

他找到了很多人。年轻壮丁被压在倒塌的柴房下,老妪婆婆倒在祠堂门口,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她一定是想让别人先跑。更多的人倒在田埂上,稻田里,村尾的山路上。他们都在往外跑,却没能跑出去。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安羲跪在老妪婆婆身边,把她那双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他的手抖得厉害,合了好几次都合不拢,最后是用指尖一点一点把眼皮抚下去的。他想起了这双手曾经往他手心里塞过两个热乎的煮鸡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安少侠,拿着”。现在这双手冰凉如铁,再也没法往任何人手心里塞任何东西了。

他跪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祠堂那面只剩一半的土墙上。他哭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里,滚烫滚烫的,可就是掉不下来。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麻绳结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老妪婆婆的手心里,把她握紧。绳结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和她塞过来的鸡蛋一个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挖坑。没有锄头,就用镰刀,用手,用一切能扒开泥土的东西。他挖了一整夜,挖了太多太多坑,手指磨去了一层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血。他把每一个人都埋好,每一座坟前都立了一块木头,没有名字——他认不全所有人的名字——只能刻上他知道的:老妪、壮丁、扛锄的大叔、腌菜的婶子。

天亮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爹娘的坟前。爹的坟上青草已萋萋,娘的坟头矮矮地伏在爹的旁边。他没有哭,只是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坟头的泥土里,泥土很凉,带着清晨的露水。许久之后,他直起身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又培了几捧新土。

做完这些,他站在爹娘坟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军中的战友不需要他,红稻村也没有人在等他了。他想起李老死在村口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秋夜,风很凉,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后来在竹屋的黑暗里,他拼命忍着不哭,蓝尘什么也没有说,坐在他旁边擦了一夜的刀。那天晚上火堆旁边白易把他的被褥挪到了安羲身边,虽然没说话,那张床却一直暖着。行军途中还有一回他梦见被魔种吞噬的爹,醒来后走出帐篷,陆铮就坐在帐门口值夜,看见他也不问他为什么半夜起来,只是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用大手盖住了他整个后脑勺。

安羲攥紧拳头,觉得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从四岁到十四岁,他永远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可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李老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头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出他年少的脸。

蓝尘在竹屋里整夜擦刀的背影,火堆那头沉默地压在被褥上的温度。

白易总是多夹到他碗里的肉,随行的脏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白易拿去洗了,他从来都没自己洗过。

陆铮在帐门口守夜的身影,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拍在他后背上。

他想起很多人,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站在那片新垒的坟堆中间,朝着北方——朝着郓州、沛州、帝都的方向,极轻地、像是怕把什么话说完就没了一样张开了嘴。

“白易哥,你的碗洗好了没有。陆铮哥,你的刀擦亮了吗。蓝尘哥哥……你不能再伤那么重了。”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疼得发不出声。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秋风把他的哭声卷起来,吞没在满山满谷的枫叶沙沙声中。

神镜的碎片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那块碎片很小,比小指甲盖还小一圈,是在镜之空间中转移大批人马时不小心脱落的残片。当时没有人注意,但它没有消失,而是悄悄依附在安羲的衣襟上。此刻,它正在发出柔和的银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远方发生——而它在呼唤他。

安羲感觉到心口的温热,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片微小的棱角。他把那片碎镜放在掌心,然后他看到了——那不是寻常的镜面,镜中不是他的倒影,而是蓝尘的脸。蓝尘的脸色很苍白,右臂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的身后是漫天火光,沛州城墙在燃烧。孟亭拄着银龙长枪死死抵住地面,左腿被魔种贯穿,鲜血将月白锦袍染成了暗红。白易的风盾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陆铮挡在他身前,银环大刀在黑暗砍杀中迸出火星,刀身上是数不清的豁口。而赵让比在郓州时更加庞大了,黑鳞已覆盖全身,暗红竖瞳如两盏明灯,悬在沛州城上空,一爪扫下,残存的中央军盾阵便碎了一角。

安羲腾地站起来,将碎镜举到眼前,大喊:“让我进去——我要去他们那边——”碎镜的银光突然暴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吸了进去。

沛州城已经烧成了炼狱。孟亭的伏兵之计本是一步好棋,收到的情报精确到赵让抵达的时辰和城门,中央军在瓮城四面设伏,只等赵让入瓮。可当那个穿紫黑长袍的身影踏入瓮城的瞬间,孟亭便知道出错了——那人走路时衣袍的下摆微微发空,与赵让习惯性的步伐节奏并不一致。而当蓝尘的双刀穿透他的袍角时,“赵让”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头栽倒在地,袍布瓦解成一团沾着邪术气息稻草,里面滚出一截缠着咒线的木头。

替身。替身的躯壳之下暗藏着延时触发的阵眼,中央军还没来得及撤出瓮城,城墙内预埋的邪术符文便同时炸亮。碎石与火光冲天而起,数百名士兵在一声轰鸣中被掀翻在地。真正的赵让从沛州城深处的黑暗中飞出,比在郓州时更加庞大,黑鳞覆盖了他整条左臂和半边脸颊,竖瞳中带着胜券在握的阴冷笑意。他制造的魔种从沛州城的地下密道中涌出,堵死了瓮城所有的出口。中央军被围在最不该被围的地方,精良的装备和精准的阵型此刻不过是一座牢笼中的困兽。孟亭想要掩护部下突围,左腿却被一只魔种贯穿,赵让随意一掌便将银龙长枪震飞脱手。

安羲从镜之空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赵让扬起一爪扫向白易,爪风带起的暗红气浪将风盾最后一道屏障也撕得粉碎。白易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咳血不止。陆铮拄着缺了口的银环大刀单膝跪地,虎口崩裂,血流如注。蓝尘挡在最前面,双刀在身周飞速旋转,可刀身上的镜光已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右臂绷带绷断,血涓涓不断地从指缝中滴落。孟亭倒在废墟中,银龙长枪歪在脚边,他用手撑着地想站,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

“你们的伏兵,老夫的埋伏。”赵让那张被黑鳞覆盖了一半的脸上绽出一个极其可怖的笑容,“孟家小儿,风水轮流转,你父亲当年便最怕我多留一手,二十年后你竟也犯同样的蠢。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当作你孟家的学费。”

他抬起巨爪,暗红色的灵力如漩涡般凝聚在指尖。安羲从镜光中走出,站在废墟之前,长弓已经在手里握着。

“安羲在此。”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没有颤抖,也没有犹豫。蓝尘震惊地抬头看着他,安羲侧头与他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不是征询,不是求救,是“我来了”,是“我和你们一起”。然后他站到了蓝尘身前,拉开了弓。

赵让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含混不清,黑鳞已经蔓延到他的下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块碎骨头:“你也来了。正好——镜州的红稻村是老夫亲手屠的,从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婆到抱孩子的女人,一个一个求饶的样子至今还在老夫眼前。你要不要下去陪她们?”

安羲没有答话。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瞳光——从前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那个会因为别人塞来两个热乎鸡蛋而鼻子发酸、会因为看到小女孩喂她爹麦芽糖而偷偷难过的少年,瞳光骤然收束成一根极细极锐的线,像弓弦绷到极限的那一刻。他此刻的愤怒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被魔种抓伤时的恐惧,不是被兵长欺压时的屈辱,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将所有悲伤与怒火全部冶炼成刀刃的愤怒。他握着弓,手指微微发颤,但弓身稳如磐石。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恰恰相反——愤怒让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不恨了,”他说,声音很轻,却不是轻飘飘的轻,而是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一根蚕丝上的轻,“我只想你死。”

赵让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郑重。他活了六十多岁,听过无数人说要杀他,但从来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样说过——不咆哮,不咒骂,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他,我想你死。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结局。

风与水的灵力同时从安羲掌心汹涌而出,一左一右,没有先后。青色的风与碧蓝的水在半空中各自凝成箭形,又在离弦的前一瞬交汇旋转,两支箭不再是并列的,而是互相缠绕、互相加速——风绞着水,水裹着风,彼此咬合成一支双色光箭。赵让挥爪抵挡,光箭撞上他的右臂,水汽冻裂了鳞甲缝隙,风刃趁势灌入裂隙,将他大半条胳膊削下,黑血如瀑。

被斩断的手臂在空中翻滚,未及落地便炸成一团暗红烟雾。赵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踉跄后退。他的竖瞳中第一次闪过惊骇——他见过风刃与水龙的组合技,但从未见过风水灵力融合得如此浑然一体。而他更没想到,射出这一箭的人,是那个在郓州城还被他视若草芥的少年。

“愣着干什么。”安羲已经重新拉开了弓,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蓝尘,是孟亭,是白易和陆铮,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人,“拦住他。”

中央军残部拼死护在阵前,精良的训练让他们在溃败中仍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盾阵收缩,将伤兵护在中央。孟亭撑着枪站起,银龙长枪在手,眼神坚定。白易用最后一丝灵力撑起风盾,罩住众人。陆铮横刀于胸,护在安羲身侧。蓝尘双刀飞出,镜刃在空中布下阵网,如天罗地网般罩向赵让。

赵让在风暴中咆哮着挥爪反击,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碎石裂地,但五人轮转上前,将他的攻击从不同的方向牵引拉走。残存的中央军士兵死守在废墟外圈,没有一人后退一步,用盾牌与长戈拦住试图增援的魔种,为五人争取最后的进攻时间。

混战持续了很久。魔种的尸骸堆满了废墟周边,阵亡的中央军士兵也越来越多,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赵让在五人轮转的牵制下仍越战越强,他不断吸收战场上残留的灵力,腹部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而与五人斗了数合却仍未被彻底压制。

安羲注意到了。他在拉弓的空隙中盯住了赵让的胸腹位置——那团光不是气海。在第一支箭命中之前,那团光明亮而饱满;第一支箭命中后,光团短暂收缩,随后又膨胀回去,赵让的攻势随之重新强劲。而当他吸收魔种残骸上的残余灵力时,光团的波动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扩张又收缩。

安羲想起蓝尘曾教他观察气海——魔种的气海是扭曲形态,用邪术强行灌注的灵力在原有气海位置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凹区,普通攻击打不碎。赵让已经魔化,他的弱点很可能也与气海有关,但不在气海本身。他又想起李老用烟斗柄在空气中画圆,说过水往低处流,灵气也一样,哪里阻力小就往哪里跑。如果灵力在流入赵让身体时经过某个破损处,而那个破损处又在不断吸入外界灵力来修补自身,那么——吸入最猛的地方,就是最脆弱的地方。

答案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喊得有几分像蓝尘。“赵让的胸口——有一道裂缝!他的灵力全聚在那里,那是他吸收灵力的缺口!要封住那个孔!”

蓝尘没有问“你确定吗”,孟亭没有说“再观察一下”。四人几乎同时锁定了同一个目标——赵让胸骨正中,鳞甲覆盖之下有节奏地搏动的光团。

陆铮挥刀劈向赵让下盘,银环大刀上的铭文在全力催动下闪出耀目的银光,一刀接一刀地斩向赵让的腿弯。白易咬牙再凝出最后的土墙,从后方封死赵让的退路。孟亭绕到赵让身后,银龙长枪自肋下穿插,龙吟震天,枪尖刺穿鳞甲,卡在骨缝之间,以巧劲将赵让的双臂反制锁住。赵让挣开数次,又被四人轮番施力重新压制。蓝尘的双刀不再攻击赵让的要害,而是用镜刃精确地封锁赵让周身经脉节点,限制他吸收外界灵力修复自身。

安羲站在所有人的掩护后面,长弓已拉满。他的丹田已经空了,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手抖,没有犹豫,没有让任何杂念进入脑海。风水双箭不是两支箭,而是一支——风与水的灵力在弓臂之间完全交融,不再是互相缠绕,而是化为一体,青蓝交织的光芒照亮了他汗湿的脸。

箭离弦的瞬间,赵让发出一声凌厉刺耳的尖啸。他的胸口在那一瞬剧烈收缩——光团骤然膨胀,暴露出一道极细极暗的裂隙。双色箭正中那道裂隙。

没有贯穿。箭钉在了裂隙上。风水灵力在裂口处瞬间膨胀,倒灌而入的水汽结成冰霜,将赵让吸收外界灵力的回路一寸寸冻结;风刃紧随其后,如万千细针沿着冰裂之处剖开鳞甲,将邪术灵力持续运转的路径割断。赵让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灵力回路在这一击下被彻底干扰——残余的魔种灵力无法再被吸入修补自身,他的身形开始缩小,鳞甲一片一片地萎缩,竖瞳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五人没有松懈。蓝尘的双刀飞入裂隙,将裂口钉死在半空;孟亭的银龙长枪贯穿赵让左膝,将他身形稳住;陆铮横刀于胸,挡在赵让可能逃跑的路径上;白易护在安羲身前,双手结印。安羲继续拉弓,第二箭、第三箭,风箭连珠般射出,每一箭都钉入同一个位置,将裂隙撑得越来越大。

赵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已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兽的,而是一种近乎崩塌的哀嚎。他的身体在五人合围中急剧扭曲,鳞甲碎裂,黑血从每一道裂隙中喷涌而出。

沛州城墙的烈火还在燃烧,整座瓮城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废墟之上五个人以不同方位将赵让牢牢困在阵中——蓝尘的双刀钉死他的胸骨,孟亭的银龙枪贯穿他的膝骨,陆铮的大刀封住退路,白易的风盾护住安羲,安羲的箭仍指着赵让的胸口——所有人都在配合这个少年。赵让被压制在地,竖瞳中翻涌着不甘与暴怒。五人的武器、灵力、以及无休止的猛攻汇在一起,将他一步一步推向穷途。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远处魔种的嘶吼、火焰的爆裂、碎石滚落的声音全部被压到极低,唯余废墟正中那一触即发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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