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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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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一趟。”陆铮说,“等家事处理完毕,我便返回,继续追随蓝少侠与诸位。”他转向蓝尘,厚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漂亮话。蓝尘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陆铮看得懂——那是“你去吧,等你回来”的意思。

安羲走到陆铮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的汉子,眼眶已经红了。“铮哥,”他说,发现自己一开口嗓子就哑了,连忙咳了一下,努力把话说清楚,“你早点回来。”

白易走过来,没有说“再见”,只是笑了笑,把一个竹筒水壶塞进陆铮手里。那是他一路从镜州背到郓州又从郓州背到沛州的水壶,上面磕了好几道凹痕,但依然洗得干干净净。“做了干粮,放你包袱里了。饼是今早烙的,咸菜是沛州府衙后厨腌的,味道不如我做的好,你将就吃。”他拍了拍陆铮的肩膀,拍了两下,没说下去。

陆铮将四人一一看过——安羲红着眼眶拼命忍住泪,白易笑得比哭还难看,蓝尘站在旁边沉默如松,孟亭靠在椅背上朝他微微颔首——他将几人的样子都记在心里,后退一步,再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的背影在门口被晨光照得镀了一层金边,安羲追出去挥手,手举得很高,像是怕他看不见。直到陆铮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安羲才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把袖子抹湿了一片。晨光透过屋檐的瓦缝,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回帝都的官道比来时长得多。来时四人背着行囊徒步赶路,回去时有了马车和随行的护卫队,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作响。安羲坐在马车尾部,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悠,看着两旁的田野从焦黑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变成星星点点的绿——那是冬小麦刚冒的嫩芽。白易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不知从哪个驿站的伙头兵那里讨来的橘子,剥好掰了一半塞给安羲。安羲说了声“多谢白易哥”,接过去一瓣一瓣吃得很认真。

蓝尘与孟亭并骑走在车队前头。孟亭换了一身轻便的月白骑装,左腿的伤还没好全,骑马时微微侧着身子,但握着缰绳的手指依旧修长有力。蓝尘还是那件黑色武袍,袖口的银鱼纹被洗得有些泛白,双刀并拢悬浮在背后,从侧面看像一对收拢的银翼。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马蹄把落叶踩得沙沙响。

“镜州时你说,孟家祖上三代封侯。”蓝尘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孟亭侧过头,有些意外。蓝尘不是会主动找话题闲聊的人,但他还是答道:“曾祖孟桓公,随先帝平定大陆中央,创下江心国基业。祖父孟玄、父亲孟修,皆为侯。到我这一代,说来惭愧。”

“沛州城门前,你赵让说二十年前,你爹有许多旧部在他死后转投了王抗。”蓝尘没有接他的自谦,直接切入正题。

孟亭沉默了片刻,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填满了这段空白。“我爹,”他说,“二十年前奉命镇压帝都叛乱。权臣反叛,两常侍一校尉一丞相同时发难,我爹在帝都死守宫城,王抗将军在北境抵御楼沙国。那场仗打了半年,我爹赢了,王将军也赢了。但从那之后,他就没再回过帝都,他往西边去追残党,又从西边转战沛州一带,一走就是五年。”他抬起眼看了看前方,语气平静,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然后消息传回来说他阵亡了。”

蓝尘没有说话。孟亭没有说“现在他回来了”,蓝尘便明白这中间的重逢如今想来仍像一场梦。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两常侍一逃一死,死的那个被你爹斩于午门——是赵让的什么人?”

“兄长。赵让的兄长赵谦,当年与赵让同为常侍。”孟亭说,“赵让这二十年占据郓州,不只是为了当个土皇帝。他一直在等他兄长的仇。”

“丞相等一干余党逃出了帝都。”蓝尘顺着线索往下推,“他们如今在何处?”

“丞相杨奉带了几位常侍和校尉藏匿于江心国境内,组织邪术师网络,镜州、郓州、沛州的魔种背后,应该都有他们的手笔。”孟亭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另一个人——国师魏商。他是当年反叛的智囊,权臣倒台之后他没有留在江心国,而是逃到了西南的青秀国。”

“青秀国?”

“江心国西南方的小国,国土多崇山峻岭,易守难攻。魏商逃到那里之后不知用什么手段当上了国师,青秀国因此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邦变得国势迅速崛起。据说近年更在邪术一道上有所图谋,已隐约成为江心国西南边境的威胁。”孟亭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还没完。东南沿海还有敖海国,船队横行海上,近几年频频骚扰江心国东南港口。平海镇的海寇劫案——你在镜州时我提过——背后就是敖海国的密探。”

蓝尘将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记在心里:赵让虽死,杨奉尚在;北有楼沙虎视眈眈,西南有青秀国师坐镇,东南有敖海国蠢蠢欲动。江心国如同一座被四面围困的城池,而内部的邪术师网络就是藏在墙根下的蚁穴。孟亭见他沉默不语,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说出口:“从红稻村到沛州,你的双刀和神镜之力已远非寻常修炼者可比。若你愿意,我可以向圣上举荐你为将。”

蓝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个眼神里没有什么受宠若惊,也没有当面推辞,只是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这个人,是否真的理解自己从红稻村走出来的原因。他的双刀在他肩后微微嗡鸣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回答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他守护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那些没有祠堂、没有名字、却会在深夜里为守护者留一碗热饭的人。

“不了。”他说,声音不重,却很确定。

孟亭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早已明了,这个人请不动,也无需请。马鞭轻轻一甩,栗色战马加快了步伐,前方官道的尽头,帝都的轮廓已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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