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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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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州收复后的第三日,天色终于放了晴。晨光从碎了大半的窗棂外漏进来,照在安羲脸上,暖洋洋的,把他从昏沉的睡梦里一点一点捞起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正儿八经的床铺上——褥子虽然薄,却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也没有火药味。左臂的伤重新换了药,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不知是军医还是白易的手笔。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但指节还能动,没废。

白易端着一碗米粥推门进来,见他醒了,便用脚把椅子勾到床边,把粥往他手里一塞。安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米油厚厚地浮在面上,入口温热顺滑,顺着喉咙淌下去,空了好几天的胃一下子暖透了。白易自己在床沿坐下,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喝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你睡觉的时候抓着被角喊‘蓝尘哥哥快跑’,喊了好几遍。”白易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用勺子指了指手里的粥碗边沿,“把隔壁屋的军医都喊醒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安羲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粥碗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没有的事……”白易也不再逗他,只是把安羲喝空的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锅里还有,饿了就喊我”,便替他轻轻带上了门。

沛州府衙的议事厅是少数几间没被战火波及的建筑。正堂保留了原有的格局,黑漆木柱上的漆皮虽有剥落,却仍透着一股旧日官衙的肃穆。梁上悬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字,匾额缺了一角,但字迹依然清楚。正堂上首摆着一张宽大的公案桌,孟修坐在案后,重甲已卸,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右手的绷带从掌心一直缠到腕口以上——那是引雷时留下的灼伤。

下首两侧各排了几把圈椅,左侧坐着孟亭、蓝尘、安羲,右侧坐着白易和陆铮。人不多,场面也不大,但孟修坐直的身姿和案上整齐摆放的几封漆封文书,让这间缺了角的议事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

“沛州已收复,叛军残部暂退北境,我已向帝都发去捷报。”孟修的开场白简洁如军令,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蓝尘脸上,“圣上令我率一万士兵驰援沛州。此番能赶在赵让屠城之前将他截杀,并非我一人之功。诸位先于我在安平镇、郓州城、沛州瓮城三战赵让,次次死战不退,才将其耗至强弩之末。论功,当从诸位开始。”

白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陆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安羲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被留下来旁听的——毕竟他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还是个半路上被“赶回村”又被神镜碎片带回来的编外人员。他下意识看向蓝尘,蓝尘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明白:听着。

“安羲。”孟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同于公文腔调的郑重,“沛州之战,你在赵让蚀心入魔后以风水双箭破其胸口裂隙。你不在五人编制之内,本已离开战场,却自行返回,并以此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圣上已批复,授你‘破敌尉’衔,赐金百两。”

安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学着蓝尘以前行礼的样子,朝孟修端端正正地抱拳作揖,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多谢孟将军,多谢圣上。我……”他顿了顿,想起红稻村那些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破敌尉”的村民,想起老妪婆婆塞进他手心的两个煮鸡蛋,鼻子酸了一下,把话续完,“我会继续努力的。”

“蓝尘。”孟修看向他,微微颔首,“你在安平镇、郓州、沛州屡次以身护阵,神镜异能多次扭转战局。封‘荡寇都尉’,赐金百两。”

蓝尘站起身,双手抱拳,欠身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说了声“谢将军”,便坐回原位。没人注意到的是,他坐回去之后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罕见地在想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白易。”孟修念到这个名字时,白易下意识地挺了挺腰,“你在三战中负责风盾防御与风水双龙组合技的配合,郓州城以风盾土墙救下主将与蓝尘。授‘护军校尉’,赐金百两。”

白易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想说句轻松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舒了口气。他抱拳作揖,道了声谢,坐下时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下清髓散的钱倒是有着落了”,语气还是一贯的轻快,但安羲注意到他坐下来之后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微微发白,为了求药奔波至今,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陆铮。”孟修看向右侧最末那把椅子。陆铮坐在那里,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把圈椅衬得格外小,“你在三战中护卫侧翼、正面抗敌,阵中杀敌之数,功不可没。授‘执戈尉’,赐金百两。”

陆铮站起来抱拳还礼,坐回椅中。那声“谢将军”一如既往的低沉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表达。但他坐下去之后,手放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孟修按在案角的文书,按顺序叠好。他做事一贯如此——公事先行,私话后叙。此刻公文已毕,他抬起目光,直视陆铮的方向,语气平和了几分:“陆执戈,有话但说无妨。”

陆铮站起身,将银环大刀靠在椅背上,走到堂前,朝孟修抱拳一礼。他站得很直,肩宽背阔的身形在堂中投下大片阴影,但他开口时的声调却不像他的体格那样粗重。

“属下本名陆铮,许州人士,现年二十六,家中世代务农为生。幼时此地山地贫薄,长不出几担粮食,偏偏盗匪猖獗。属下少时便拼力惩治盗匪,蒙相邻不弃,在四里八乡算有几分虚名。后来老母年迈病逝,家徒四壁,连一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握在一处,骨节凸起,“属下本不想投军,但力耕不足以立碑,这才走出许州。将军此番赏赐,恰好足以为亡母立碑,也可维持家中生计。属下家中……还有妻子在等。”

堂中安静了一瞬。安羲怔怔地看着陆铮,他从来没有听陆铮说过这么多话。陆铮一直是沉默的——沉默地挡在最前面,沉默地擦着三人的武器,沉默地掰一半饼放在他碗沿上。如果不是此刻亲耳听到,安羲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每次冲锋都站在最前排、每次撤退都走在最后面的魁梧汉子,参军的初衷竟然只是为了给母亲立一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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