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羲跃跃欲试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被白易伸手按住了肩膀。蓝尘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瑶光双刀应声飞入他掌心,刀身自行碎裂成万千碎片,又在他掌中重新聚拢,不断在数种形态之间交替变幻,碎光忽明忽暗。几息之后,他抬手合掌,收了神通,只答了一个字:“好。”
训练从辰时一直持续到申时,中间只在午时休整了半个时辰用饭。曹睿坐在兵器架旁的木制长凳上,全程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竹简摊在膝上,时不时在上面记几笔。白易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让风盾稳定到能承载东西的重量——他用一块石头练,石头不断从风盾上滚下来,在地上砸了十几个小坑。到午后时,他咬着牙朝安羲喊了一声“你上去试试”。安羲踩上风盾,整个人随着那团青光缓缓升到半人高,白易仰头看着,双手颤抖,汗水从额角淌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了句“站稳了”,坚持了数息才缓缓降下。安羲从风盾上跳下来,跑过去扶住白易的胳膊,一脸兴奋地连说了三句“白易哥哥好厉害”,白易喘得说不上话,只拿了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后来他还尝试了凝水成冰,起初只凝出一层薄薄的霜,后来冰层越凝越厚,终于在傍晚前成功竖起一面半人高的冰墙,引得安羲站在旁边连声赞叹。
安羲自己的训练也没轻松到哪去。他用无极弓对着一排草靶连射了一整天,起初是一息一箭,然后是一息两箭,到傍晚时已经能一口气在五个呼吸□□出五十余箭。虽然到后面准头和威力都有下降,有几支风箭甚至打在了同一个靶子上散成碎光,但那种箭矢如暴雨倾盆的压制感已经初见雏形。他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弓弦松了,白易帮他揉胳膊的时候,他龇牙咧嘴地说“明天再练”。孟亭在演武场另一头练控雷术,银龙长枪高举,从晴空中引下一道手臂粗细的金色雷电,轰击在远处一面石墙上,石墙炸出一个焦黑的豁口。这个动静把安羲吓了一跳,也招来了兴国府两个路过的侍女——她们刚走到演武场边,就被那道雷震得齐齐后退三步,一个捂住了耳朵,另一个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在了地上,连声说“孟将军好大的阵仗”。
而蓝尘,他一个人站在演武场最远的角落里,瑶光在他身周不断变换形态。先是长枪,枪尖刺出时带着破空的尖啸,他单手一抖,枪尖在木桩上扎出碗口大的窟窿,木屑纷飞;枪身骤碎,化作重盾,盾面晶莹如冰,他横盾一挡,安羲试探性地连射五箭,箭矢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弹开,连白印都没留下;重盾又碎,化作锁链——镜刃所化的链节在空中翻卷绞缠,缠住木桩猛地一收,木桩被齐腰绞断。曹睿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没有出声指点,只是偶尔在竹简上写几行字,笔在纸上走得又稳又快。
这天半夜,安羲和白易都已在将军府的客房里睡得死沉,孟亭也在自己房中运功调息、恢复白天消耗的灵力。曹睿独自坐在兴国府参谋营帐内,帐中灯火未熄,案上摊着一张东境海防舆图,旁边堆着几卷兵书和一份写了一半的作战草案。他右手执笔,左手撑着额角,眉心微微蹙起,显然在思索什么棘手的问题。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曹睿没有抬头,只凭来人的脚步——很轻,没有多余声响——便知道是蓝尘。“还没睡?”曹睿搁下笔,将案上兵书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空地。
蓝尘在曹睿对面坐下。帐中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蓝尘没有绕弯子,直视着曹睿的方向,平静地说:“今日训练时,孟将军的控雷术引了一道雷。我看到演武场旁边的枯草被雷火点着了,那团火烧了好一阵,不像是雷本身带的火。”
曹睿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想到蓝尘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更没想到他来找他谈的是这个。但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继续说。”
“如果战场上可以人为制造火灾,不亚于孟将军的‘雷怒’。”蓝尘说,“但元素操控中,火最难成型。空气里有风,地下有水,唯独火需要三样东西——燃烧的材料、够高的温度、和空气。战场上瞬息万变,同时满足这三样不容易。”
曹睿静静听完,目光在蓝尘脸上停了好一阵。“你对火系灵力的理解,已经比帝都大多数修炼者深了。不错,火需要燃料、温度和空气,三者缺一不可。正因如此,大部分修炼者干脆放弃火系,转投风、水、土、雷这些更‘方便’的元素。”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那卷摊开的海防舆图,在案角展开,“但如果有人能解决火的成形与控制问题,那在战场上的威力——你读过史书,知道当年先帝伐北境,为何能在野战中击溃数倍之敌?”
蓝尘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东境海岸线上,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温度是修为,空气是战场环境。”他顿了顿,眉峰微拢,“唯有燃烧所需之物——不是随处可得。”
曹睿推过兵书,似笑非笑。他缓缓向前探了探身,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蓝尘的目光落在那卷兵书上,等听完他的耳语,猛地抬起来,直直地看向曹睿的眼睛。两个人在灯火中对视了片刻,蓝尘没有立刻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在判断——判断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判断曹睿的底线,判断这件事一旦开始做,会把他们所有人带向哪里。
曹睿没有催他。良久,蓝尘伸出一只手,缓缓按在那卷兵书上。灯火在他深黑的眼瞳里跳动,他将那卷兵书翻转过来,盖住了案上的海防地图。没有人知道他们那夜在兵书上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两人随后在营帐中低声交谈了多久。帐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不时在营帐帷幕上闪过的模糊人影,证明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