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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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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芳从小便展现出了常人难及的天赋,但始终被一个秘密困扰——他的灵力虽然浩瀚,却无法稳定运用。有时只是最简单的水元素凝聚,也屡屡在手中涣散;有时在修炼中忽然失控,灵力倒灌经脉,疼得他整夜蜷缩在被褥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他不是不够努力,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一直在体内涌动,磅礴、浑厚,远超同辈,却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障碍阻隔着,无法顺遂地涌出体外。

八岁那年,他被灵力失控折磨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一个深夜独自跑出寝殿,赤着脚穿过了整座漆黑的王宫,指甲里塞满了花园小径上的碎石子。他在观星台上找到了还没歇息的国师。老国师盘膝坐在星盘前,手里握着一管未曾蘸墨的笔,听他把脉象说完之后沉默了良久,终于望着星盘缓缓地告诉他:“殿下的灵力受阻,症不在丹田,在经脉之间的关隘。殿下的身体像一条极宽阔的河,河床是够深的,但河道里有一块石头卡住了水流——灵力越强,石头就硌得越疼。这石头不是外力使然,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东西,只在古籍上有零星记载,有人叫它‘葛塞’,没有成药能治。”

这些年外人只看到他天赋异禀、冠绝诸王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无人处花了多少时间与体内那股不听话的力量对抗。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反噬,他都一个人咬牙撑下来,从不在人前示弱。父王为他封锁了受阻症的消息,太医院所有脉案都作了假,服侍的近侍被调离了一批又一批。他不再去太医院求诊,也从未对弟弟提起。不是不信任,是白芳看着白融那双清澈的眼睛,实在不忍让他替自己多担一份心。

消息还是走漏了。薛妃的细作从太医院一封被烧毁的残信里拼出了蛛丝马迹,第二天一早,守将便在朝会上发了难——大王子有隐疾,不堪承继大统。老国王在朝堂上咳着血压下此事,但压不住宫墙外一波接一波的暗涌与兵权胁迫。

守将手下的幕僚放出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计划,上面将大王子身边近臣的名字逐一列出,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好了“暗杀”“驱逐”“策反”。这份情报最先落在薛妃手里,薛妃看完之后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守将,守将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的近侍名单、行程安排、暗哨位置,皆已布署妥当。”

白融是在一个深夜偷听到的。他那晚本已在自己的寝殿睡下,半夜被噩梦惊醒,想去找母妃说几句话。走到母妃殿外时,里面的灯还亮着。他认得守将的声音——那个嗓门粗大、每次上朝都站在武将之首的男人,正压低了声音对薛妃说:“白芳身边人已悉数收买,待他出巡时便可动手。”白融站在殿门外,浑身冰凉。他不知道这份计划此前已被多少人审阅过、又有多少人点了头,他只知道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哥哥熟悉的面孔。

回到寝殿后白融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清晨,他便冲进了东宫。白芳正在整理出逃的细软,白融一见他便红了眼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催他快走。白芳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白融便攥着他的手把他往外推。他一边推一边几乎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昨晚听见将军手下的人已经在磨刀了,是把好刀,轻得像纸,折起来只有巴掌大,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白融将他推上马,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老渔港还有一艘船。白芳抓住弟弟的手腕,想说什么——“一起走”还是“你怎么办”,众多念头和话语搅在一起还来不及出口。白融已经猛地抽回手,转过身矮着身子从马腹下了钻过去,头也不回地用尽全力朝来的方向跑了。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尘土里越来越小,那是白芳对自己的故土最后一眼。

马跑得很快。老渔港的轮廓刚在地平线上冒出来,身后便传来了追兵的马蹄声。守将养在府里的刺客,轻功最好、暗器最毒。几枚淬过毒的十字标在夜色里无声地飞来,白芳在马上侧身避过了前几枚,最后一枚正中后心。一股冰凉刺骨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险些从马上栽下,五脏六腑被撞得像是要移位。

海风夹杂着腥味冲进鼻腔,白芳猛咳两声抬起头,视线恰好撞上一轮诡谲的明月——那月亮亮得反常,像一只惨白的眼珠悬在天穹正中,冷冷地注视着他。它越压越低,越压越近,低到能看清它表面的沟壑与纹路。那分明不是月亮,是国师星盘上镶嵌的灵石,它似乎想说些什么,而那声音却突兀地哽住了。白芳的意识在那一刻骤然断裂,他只记得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无数人的呼吸叠加在一起,从海面底下传来,由远及近,终于不堪嘈杂,将他彻底吞没。

他再睁开眼时,体内的灵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涌至四肢,每一寸皮肤下都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一股不属于他控制范围内的力量——它替他完成了防御、替他击退了刺客、替他逃出了敖海国境。然后它又消失了,像一个完成了任务便自行离去的守护者,不管他怎么呼唤都再无声息。五名追兵皆被那股失控爆发的灵力震飞出去,其中两人当场毙命,余下三人落荒而逃。他被灵力反噬震得七窍渗血,趴在那匹受伤的马背上,被老马驮着走了一夜的山路。

他在江心国一个小村庄的破庙里醒来,浑身是伤,嗓子哑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一个采药的老农发现了庙里奄奄一息的他,从褡裢里取出刚采的止血草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又喂了他半壶温水。他在老农家养了半个月的伤,每天喝的是糙米粥,睡的是稻草铺。老农问他名字,他张了张嘴,把“白芳”两个字在心里转了又转,最后说:“我姓白,叫白易。”

跋涉了近千里的路来到帝都,太医院的药治好了他背上暗器留下的残毒,却始终治不好受阻症。他在帝都旧书肆里翻了无数古籍,终于在一本前朝《异症备考》里翻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受阻症古称葛塞,非药石可医,唯以有灵识之物疏导经脉,反复淬炼,或可消解。有灵识之物,他想到的只有那块位于敖海与江心分界外、只承认敖海王储的海底灵石。他收起那本破旧的书,离开了帝都,前往镜州,等待一个回敖海的机会。

洞穴里篝火上的枯枝几乎已经烧成了灰烬,幽幽发红的炭光将白芳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黄老将军盘膝坐在火堆对面,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石青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也早已忘了手中的柴。黄老将军缓缓站起身,压住腰间战刀的刀柄,向前迈了半步。

“末将愿随大王子回敖海。”

“我也是。”石青也跟着站了起来。

白芳坐在火堆前,抬头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敖海人。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投进了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里。枯枝在炭星上停了片息,便轰地一下燃了起来,灼热的金光重新爬上了每个人的面颊。

洞外的天色已近黎明。海平面上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将夜色的边缘一点点洗成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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