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穹顶是模拟的星空。
星海铺在头顶,宇宙深不见底。
601泡在水里,望着头顶那些星星,只觉得它们又远又冷。
跟申谕安那人简直一个样。
明明就站在你面前,却隔着十万八千里,摸都摸不着。
再这么练下去。
他迟早也得变成天上的星星。
就算是条咸鱼,也该认命了吧。
他本来可以待在后勤部扫厕所,每天摸鱼混日子,多舒服啊。
凭什么要被那个魔鬼往死里练?
深海巨鲨一头撞碎了他的精神屏障。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飞出去。
训练服早就被撕烂了,该遮的地方没遮住,不该露的地方全露了。
大腿外侧蹭掉了好大一块皮。
血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滚,被海水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气。
“601?”
申谕安推门走了进来。
601假装没听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反正他现在就是条咸鱼,不想听人指挥。
“起来,我给你——”
“起不来,疼死了。”
601的声音蔫蔫的,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疲惫。
海水泡着他的后背,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就是懒得动。动一下,都是对咸鱼这个身份的亵渎。
“我不练了。”
601慢吞吞地坐起来,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他随手扯了扯领口,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道旧伤疤若隐若现。
申谕安的目光在那道疤上顿了一下,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攥成拳头。
601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累到麻木的死气。
“首席,我就是个F级废物,你别再折腾我了行不行?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做不到。我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精神海转得都快冒烟了,我的小羊都快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够了。”
申谕安打断他,声音有点发紧。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硬撑了这么久的决心,会被601这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彻底打碎。
“不够。”
601撑着脚下的沙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
申谕安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怕他摔了。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
601一把挣开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迈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攒了这么久的委屈和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601红着眼睛瞪着申谕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鼓起勇气:
“首席,你到底想干什么?全塔那么多A级、S级的向导,天赋比我好,能力比我强,你找谁不行?非要盯着我这个F级?”
申谕安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能清晰地闻到601身上混着海水气息的向导素。清清甜甜的白茶香,和百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勾得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你要变强。”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
601盯着他的眼睛,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胸膛都快贴在一起了。
“我凭什么非要变强?我就想混日子,你凭什么不让?”
“凭你——”
申谕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601通红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嘴唇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喉结动了动。
那句“你是我等了一百年的爱人,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就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顾虑太多,怕601现在的状态无法承受。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说:
“凭你是我的下属,我有责任让我的下属,具备基础的自保能力。”
“哈啊?”
601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的下属?你的责任?”
601嗤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制掉下来。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抬起头看着申谕安。
“你的责任就是把我往死里练?想弄死我就直说,别找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行不行?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向导吗?”
申谕安沉默了。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确实把人逼到了绝境,确实让他受了这么多伤,流了这么多泪。
是他亲手把捧在心尖上的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601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身体上的疲惫,心里头空落落的,累得喘不过气。
其实他一直都隐约知道答案。
从第一次在走廊里,申谕安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根本不是在看一个F级废物,倒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陆凌一。
是申谕安等了一百年的爱人。
所以申谕安对他好,全都是因为这张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601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张脸?”
申谕安没说话。
“我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你每天来给我送药,安排人照顾我,拼死拼活把我救回来——这些全都是因为这张脸,对吗?”
申谕安摇头:“……不是。”
模拟的海风把他银白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了下去。
601还想再问点关于陆凌一的事。
申谕安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像是被触碰了什么不能碰的禁区。
他抬手捂住了601的嘴,掌心滚烫,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别提他。”
601被捂着嘴,只能“唔唔”了两声。
呼吸全喷在申谕安掌心里。
申谕安松开手,别过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不想练也可以。精神传输——我把本源精神力传输给你,这样提升最快。”
601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瞬间想起了深度精神疏导课上那些羞死人的示意图。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睡我?”
申谕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
“什么不是!深度接触,精神丝交融,身体贴合度越高越好,那课上就是这么教的!”
“不是!”
“就是!你上次在卫生间都把我啃成什么样了!”
申谕安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