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护士正在整理托盘,闻言顿了顿。
“我最近总做梦,梦里的事我以前从来没印象,可醒过来之后,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跟自己经历过一样。”
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无措:
“不是说梦都是反的吗?”
鹿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谁说梦一定是假的,说不定现实才是一场梦,梦里才是真的呢?”
601没接话。
鹿雪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向导缩在被子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碗粥发呆,和当初从暖风机箱子里捞出来时一模一样。
明明狼狈得不行,眼神却干净得很。
“别多想啦,先把身体养好。”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601慢慢抬起手,隔着病号服覆在胸口的旧疤上。
疤痕边缘微微凸起,底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下传进掌心。
如果梦是真的。
那他此刻感受到的,就是百年前那个人留给他的心跳。
小黑羊从精神海里跳出来。
凑到他手边,用脑袋拱他的掌心。
601低头看它,小家伙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小耳朵竖着,好像想说什么。
“小笨羊,你也不知道,对吧?”
601揉了揉它的脑门。
小黑羊“咩”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小尾巴摇了摇。
他把脸埋进小黑羊蓬松的羊毛里,软乎乎的触感贴着脸颊。
小羊身上温热的温度,让他确定自己回到了现实。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咸鱼嘛,脑子不够用,摆烂就对了。
*
边境战区。
异兽军团的最后一只巨兽,在轨道炮的光束里化为灰烬。
碎片拖着火尾坠入大气层,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申谕安站在战舰的舷窗前,望着那些坠落的光点。
他刚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梦里有人踩过血泊,染红白衣,抱住他,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用了一百多年。
那个人叫陆凌一。
窗外星河缓缓转动。
极远处的星域边缘,有一颗银白色的星星,比周围的星子都亮,悬在宇宙夜幕里。
天狼星。
陆凌一最喜欢的星星。
申谕安看着那颗星,黑眸里映着遥远的银白。
他一直没告诉601全部的真相。
百年前诬陷陆凌一背叛神塔的余党还在活动,他们也在找星核。
找那个百年前失踪的最强向导,想夺走星核,用他对抗神塔。
还有更深的秘密。
陆凌一只知道,自己从战场上捡回一个濒死的哨兵。
给他取名,教会他温柔和克制,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申谕安是神塔的“深渊”,但他还有更久远的身份——
他是当年追杀陆凌一母亲的陨星族天狼的后裔。
陆凌一的母亲临死前,把星核交给了他。那颗星核,是整个陨星族都在寻找的可怕力量。
深渊接近陆凌一,一开始就是为了夺回星核。
那颗星核,就藏在陆凌一的心脏里。
那个人赤着脚走过血泊,蹲在他面前,替他疗伤,给他取名,说他值得被珍视,说他应该一生平安。
他再也下不去手。
从那天起,他就只是申谕安。
百年前,如果陆凌一没有抱住他,他早就死了。
他是那个人从血泊里捡回来、给了他名字的申谕安。
申谕安闭上眼。
天狼星的光穿过舷窗,落在他的手背上,照亮了那些时空穿梭留下的裂纹。
他宁愿601永远恨他,宁愿他把自己当成深渊、当成怪物、当成把他逼到绝路的魔鬼。
至少这样,他不会想起百年前那个染红白衣的少年,是怎样温和地走向他的。
不会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温柔、那么笃定地,把一个怪物从深渊里拉出来。
更不会想起,那个怪物最初来到他身边,是为了夺走他的心脏。
等他能保护自己了——
就把一切还给他。
申谕安睁开眼,望着那颗遥远的银白色星星。
*
601从枕头里抬起头。
小黑羊已经被他揉得毛全炸了,活像一颗黑色的蒲公英。
它委屈地“咩”了一声,用小蹄子扒拉他的手。
“别扒了。”
601戳了戳它的脑门:
“再扒我也变不成陆凌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如果他真的是我呢。”
小黑羊不扒了,歪着脑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远处,天狼星在窗外亮着。
601看着它,胸口那道旧疤隐隐发烫。
他抬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颗沉睡了百年的星核,在他的心脏里,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