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城多雨，带来的寒意一次比一次刺骨。

雨水打落在枯裂的土地上，往深处浸透。临江对岸的大桥亮起灯，把霓虹揉碎掺进湿冷的夜。

港口的船舶被坏天气打乱秩序，喧杂人声与船鸣声搅在一起，飘向远方。

风裹着潮气扫过来，行人纷纷低头缩肩，脚步匆匆。偶有人侧目，瞥见一道颀长身影伫立在港口。

陆风吹乱那人的头发，他指间的烟燃得很慢，待灰烬垂落，风一过弥散于天地间，不见踪迹。

商迟鹤在岸边站许久，久到潮水一寸寸退下去，退到听不见浪响。

最后一声汽笛从江面传来，尾音拖得很长。半刻钟后，喧嚣退尽，港口只剩风雨声过耳。

“小骗子，这里一点也不好看。”商迟鹤自嘲一笑，抬手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缸里。

他抬脚准备离开，耳边隐约传来小猫的叫声。

“喵。”

“喵……”

叫声一次比一次虚弱。

商迟鹤循声找过去，在垃圾桶对面的灌木丛里发现一只橘猫。

它浑身上下淋得湿透，橘色的毛被雨水打成深褐色，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整个身子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小得可怜。

头顶的光暗下来，雨水被挡住。小猫费劲地睁开眼，机械地抬起头，看见一只通红的手撑着伞。伞面朝它这边倾斜，将它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

它独自流浪的日子虽短，却已经学会要对人类保持距离。

可当雨珠不再落下的时候，它还是忍不住想往温暖的方向靠一靠。

小猫太冷了，这是身体驱使它做出的本能。不过它很快压下这个念头，僵在原地，警惕地盯着面前的身影。

僵持不过几秒，长久食不果腹、加上雨水把皮毛打得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小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堪堪抬起脑袋，又无力地趴回去。

泥水溅到商迟鹤的裤脚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半蹲着把伞倾向小猫那侧，伞骨几乎贴到地面，整个后背都暴露在雨里，外套湿透，紧贴着肩胛骨的轮廓。

商迟鹤把伞支在它身旁，站起身。视线落在毛发凌乱、沾满泥污的小猫身上。

“活不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

小猫看着眼前的身影越来越远，近乎要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它张嘴想叫一声，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它把脑袋缩回伞下，蜷成一小团。伞面替它挡住大部分的风雨，伞柄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淡淡的，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小猫浑身发烫，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一抹身影朝它这边奔来。

—

小猫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头顶斜上方亮着白炽灯，四周是墨蓝色的隔板，左、右、后边都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正面是一扇铁网门。

它被关在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格子不算小，站起来转个身足够用，可它仍觉得憋得慌。

铁网外面，狗叫声、猫叫声、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得它脑袋发疼。

小猫想舔舔爪子，一低头，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一个透明的碗状圈，硬邦邦的，限制住它活动颈部。

它费力地歪过头，才看见自己前爪上扎着一根细细的针管，连着透明的管子，管子往上延伸，通到头顶一个倒挂的袋子上。

这是什么？

它甩了甩尾巴，浑身疼得宛如被碾过一样。

忽然，一张脸凑到铁网前面，对方戴着深蓝色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昏睡了两天两夜的小猫儿，你终于醒了。”

小猫被脸突击，吓得浑身一激灵，背上的毛瞬间炸开，冲对方哈气。

对方不恼，笑眯眯地往后撤两步：“不怕不怕，你现在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的。”

“凌医生，这猫脾气看着大得很，小心它抓你。”旁边有人提醒。

“没事，小猫遇到生人都是这样。”凌青意没当回事地说。

阵雨早已停歇，乌云散去，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屋内，落在铁网前的地面上，亮晃晃的。小猫缩在笼子角落里，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你淋雨太久，有些小感冒。不过，输完液就没事了。回家记得按时吃药，我现在给你主人打电话......”

他话音未落，门口的风铃叮铃响起。

一人一猫扭头看过去。

宠物医院的门开了，男人逆光站在门口。他穿着深黑大衣，肩线锋利。

诊区有人抬头看他，他朝凌青意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男人在输液台前站定，低头看它。小猫仰着脑袋，在看清是雨夜里的两脚兽后，它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

凌青意开口：“商先生您来了，小猫刚醒。”

商先生。

小猫听见这个称呼，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一点。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商迟鹤淡漠地看向眼前巴掌大的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连呼吸时都能看见肋骨的起伏。

输液管悬在半空，透明管子比它的爪子还粗，衬得它越发小得可怜。

小猫挺有个性，输着液也不忘冲人哈气，“哈”地一声，龇出小乳牙。哈完又偷偷瞄他一眼，眼神飞快地一碰就挪开，假装在研究旁边的输液架，尾巴尖不自在地甩了两下。

商迟鹤移开视线。

他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路边有人打架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朋友捡了流浪狗问他要不要养，他看都没看就说不要。

他没那么同情心泛滥，他悲悯的能力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上天收走。说直白些，兴许他从未拥有过这种能力。

可那晚，在看见这只猫蜷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湿透。它明明也害怕，却还是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可怜巴巴，全是要活下去的倔强与渴望。

一向冷漠的人破天荒的动了恻隐之心。

“它病好了吗？”商迟鹤瞥了一眼小猫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

白色的塑料圈箍在它细细的脖子上，大得像个小脸盆，把它的脑袋衬得更加小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商先生。这袋打完可以带它回家了。”凌青意凑近铁网门，伸手去换输液袋。果不其然，小猫立刻炸了毛，冲他哈气。

凌青意“嘿”了一声，手撑在铁网旁，弯腰凑到笼子前面，对着眼前炸毛的小家伙说：“刚醒已经对我哈三次气了，猫儿，你这么讨厌见到我吗？”

小猫盯着他看两秒，把脑袋扭到一边，尾巴“啪”地甩了一下笼子底部的塑料网格。

凌青意简单告诉商迟鹤关于小猫的一些情况后，离开输液室，去会诊其他生病的毛孩子。

输液室只剩下安静输液的猫猫狗狗和抬手想摸小猫的商迟鹤。

还没等商迟鹤碰到，飞机耳的小猫立刻呲着牙一爪子拍过来，“啪”的一下拍去他的手。

商迟鹤被拍也不恼，他视线落在自己毫发无伤甚至连个红痕都没有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