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痂,或在无人处、反复撕开、的旧年伤
痛,是有时差的。不是刀刃划破皮肤、鲜血淋漓的那一刻,是许多年后,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午后,你看见窗外一株海棠,被一场迟来的春雨打得花瓣零落,那种痛,才顺着记忆的经络,迟缓地、却又无比精准地,传导到此刻你正端着茶杯、纹丝不动的指尖。
我叫沈不言。在这个故事里,我没有姓氏,或者说,我的姓氏早已被那个叫“青春”的东西啃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无法言说的“不言”。
我住在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半塌的园子里。园子原是祖上一位做过盐商的远亲留下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几棵在那断壁缝隙里、长得比人都高的、不知名的老树。我住的那间偏厅,原是供奉观音的厢房,如今菩萨的金身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尊空空的莲花台,被我用来看书,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卷了边的旧稿纸。
那场“痛”,就是从这些旧稿纸里、渗出来的。不是墨香,是纸页在江南梅雨季里、发了霉的、带着土腥气的、陈旧的甜。
那一年,我十七岁。十七岁,是个什么概念?是觉得自己像一枚青杏,浑身长满了尖利的、扎人的酸,以为只要再等一等,就能等到熟透的那天,甜就能盖过酸。可没人告诉你,有些杏子在还没熟透的时候,就被鸟啄了个对穿,伤口结痂了,里面却永远烂了。
他是我的“痂”。
我叫他“阿灼”。因为他总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领口有点磨损的、姜黄色的T恤。那颜色,像夏日午后、快要燃尽的篝火,带着一种焦灼的、暖昧不明的光。他不是那种会让全校女生都回头的美少年,他身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颓废感,像一本被翻得书脊断裂、书页卷曲的、上个世纪的诗集。
我们相遇在那个园子里。那时它还不全是废墟,还有一湾半淤塞的池塘,水面上浮着绿得发黑的浮萍。他坐在那尊如今已空无一人的莲花台下,抱着一把缺了一根弦的吉他,在弹一首我听不懂的、调子古怪的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几个不成调的和弦,在午后的闷热空气里、懒洋洋地、一下一下地、撞在心口上。
我站在阴影里,看了他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也快要和那尊泥塑的观音、融为一体。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像被雨水泡过的、墨一样的黑。他说:“你也听得见?”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听见什么?听见寂静吗?还是听见那些浮萍、在池塘里、腐烂的声音?
他笑了,笑得有点自嘲,又有点落寞。他说:“这里的回声,是坏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回声”,是指那些被压抑的、无处安放的、属于十七岁的、巨大的、空洞的喧哗。他在找一个能听懂“坏掉的回声”的人。而我,恰恰就是那个、在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耳朵、弄聋了的人。
我们的“青春”,就是一场、关于“互相撕开痂”的、漫长酷刑。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买两张去邻市看一场、根本没人知道的乐队演出的车票,我们在这个园子里、那棵最大的、枯死的槐树下,挖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约定,挖到什么,就用什么去换。我们像两个患了狂犬病的、掘墓的贼,在泥土里寻找着、早已死去的人的遗物。
最后,我们挖到了一只、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青蛙。发条断了,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铁锈,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巨大的痂。他用那件姜黄色的T恤、拼命地擦,想把它擦亮,想让它像新的那样、蹦跳起来。可无论他怎么擦,那只青蛙、也只是、愈发地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陈旧的红。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看成演出。我们坐在那尊莲花台上,分吃一袋、过期了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苏打饼干。他把那只铁皮青蛙、放在我手里,他说:“你看,它不疼了。”
我握着那只冰冷的、长满铁锈的青蛙,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拧了一下。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带着铁腥气的、陈旧的痛。
那就是我的“痂”的开始。
后来,他开始写歌。用那些、被撕碎了的、旧试卷的背面,用那些、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残缺不全的歌词。他写:“我们是被雨水、泡发的、两颗、无人问津的、中药丸。苦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吐出来。可我们、还得、吞下去。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为自己、开具的、处方。”
他把这些歌、唱给我听。在那些、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暴雨夜。他的声音、是嘶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反复打磨、已经快要磨穿了的、砂纸。可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因为只有我、听得懂、那些“坏掉的回声”。
我们的关系,就是在这种、互相舔舐伤口、又互相撕开伤口、的、病态的节奏里、维持着。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像两棵、寄生在同一块朽木上的、毒菌,谁也离不开谁。
直到那个夏天、最炎热的一天。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了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的气味。他来找我,脸色是一种、近乎于死灰的、苍白。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封、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我们约定的、去流浪、去搞乐队。是南方一所、二本院校的、一个毫无趣味的、会计专业。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颓废和自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空洞。他说:“不言,我要走了。”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把通知书撕掉,然后拉着我、再去园子里、挖点什么出来。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干了灵魂的、石膏像。
“我爸……把我的吉他、卖了。”他轻声说,“他说,再玩下去,我就真的、连一口饭、都吃不上了。”
我看着他。他的姜黄色T恤、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的磨损处、像一张咧开的、无声的嘴。我忽然觉得很想笑,又很想哭。我想抓起那只、早已生锈的、铁皮青蛙、砸在他的脸上。我想问他,我们的“痂”呢?我们约好的、要一起腐烂的“痂”呢?
可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转过身,从那堆、发霉的旧稿纸里、抽出了一张、最干净、最平整的、纸。我用我最好的、也是最慢的、字迹,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祝你前程似锦。
写完后,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那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一根一根、钉进了我的指甲缝里。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空空的、本来应该装吉他的、帆布袋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站在那尊、早已空无一人的、莲花台下,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扭曲变形的、空气里。
那一刻,我听到了、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寂静。那不是“坏掉的回声”,那是、回声本身、被生生地、剜去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被那只、生锈的、铁皮青蛙、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是鲜红的、滚烫的,和周围、陈旧的、铁锈、形成了、一种、极其讽刺的、对比。
我忽然明白,我的“痂”,不是从那天开始的。是从我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在遇到他之后、被短暂地、揭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鲜红嫩肉的、剧痛。而现在,他走了,亲手、又把那层痂、盖了回去。
而且,盖得更厚、更硬、更、无法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