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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住在这座、半塌的园子里。依然在梅雨季、闻着那些、发霉的旧稿纸的味道。我没能成为、一个作家,也没能成为、任何一个、像样的大人。我只是在这座园子里、做着一份、为游客讲解、这座园子“曾经有多美”的、导游的工作。
每天,都有一群群、穿着鲜艳、谈笑风生的、年轻人,举着手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尊、会说话的、活的、雕塑。他们听我讲那些、早已被证实是虚构的、关于“盐商”和“园林”的故事,然后、发出礼貌的、敷衍的、笑声。
我早已不写诗了。我的笔、只能用来、填写那些、枯燥的导游词。
直到那个午后。那天,园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在池塘边、打捞浮萍的、清洁工。我坐在那尊、莲花台下,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只是,我手里拿着的,不是旧稿纸,而是一本、刚买的、关于植物学的、大部头。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熟悉的、吉他扫弦的、声音,从园子的大门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完整的歌,只是几个、不成调的、和弦。
我的手、猛地、一抖。书、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园门口,围了一小群人。我分开人群,看见了、他。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姜黄色T恤的、颓废的少年。他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公文包。他不再是、那个掘墓的贼,他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成功的、中年男人。
但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座、破败的园子,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虔诚的、迷茫。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把、崭新的、锃亮的、吉他。他坐在园门口的、石阶上,开始、调弦。
我站在人群后面,一动不动。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缓慢地、攥紧。
他弹了一首、我很熟悉的歌。不是他自己写的、那些破碎的诗。是一首、很老、很甜的、流行歌。他的指法、很标准,音色、也很干净,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嘶哑和破碎。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站在人群最后的、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刻,时间、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该死的、时差。
我看见、他脸上的、茫然、瞬间、凝固,然后、碎裂,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有愧疚,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厌烦。
他没有说话。我也说不出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一个、极其轻微、又极其疏离的、点头。像是在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路人、打招呼。
接着,他转过身,迈着、稳健的、中年的步伐,走进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风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伤口,只有一片、陈旧的、像树皮一样的、皮肤。
我忽然想笑。我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他离开时、我写给他的、那张、祝他前程似锦的、纸条。
原来,“锦”是真的。他真的、穿上了、那身、灰色的、铠甲。而“前程”,也真的、如他所愿、一路平坦。
只是,他再也不需要、我的“祝福”了。我,也再不是、那个、能听懂、他“坏掉的回声”的、人了。
我们之间、那道、巨大的、陈旧的、痂,在这一刻,被这午后、刺眼的光、照得、无所遁形。它不是被撕开了,它是被、彻底地、揭开了,然后、发现、下面、早已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两具、早已风干成、标本的、骷髅。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脚边的、那本、植物学的书。书的封面上、沾了一点、我手心的、汗。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个、空荡荡的、园门口。我走回、我的、莲花台。我拿起、那支、早已没墨水的、钢笔,翻开、那本、最新的、导游词手册。
我要在、下一次、游客来的时候,告诉他们:这座园子、最美的、不是那些、假山和池塘,而是、这里、曾经生长过的、一种、极其罕见的、苔藓。它们、只会在、最阴暗、最潮湿、最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存活。一旦、见光,就会、迅速地、枯萎、腐烂,然后、变成、一层、坚硬的、黑色的、痂。
我写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十七岁那年、他弹断的、那根、吉他弦。
在这个午后,在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园子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在“痂”里、安身立命。我不再、期待、有人能来、撕开它。我甚至、不再、觉得、它、痛了。
它只是、在那里。像我身体的一部分。像这座园子、的一部分。像所有、无法言说的、青春、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