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茧，或在霓虹里、反复咀嚼、的无糖口香糖

痛，是有质感的。不是那种、一下子就扎进心脏的、尖锐的针。是、像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起初是、薄荷味的、尖锐的凉，刺激着、口腔黏膜，让你觉得、清醒，觉得、与众不同。然后，甜味、慢慢析出，你觉得、生活是、带点甜头的。可当你、嚼到、第无数下，糖分的、假象、散尽之后，剩下的、就是一团、没有味道的、坚韧的、橡胶似的、胶质。你吐不掉，因为、它已经、和你的、舌头、牙齿、口腔黏膜、长成了一体。你只能、不停地、咀嚼，用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动作，来维持、它那、虚假的、存在感。

我叫邱莹莹。在这个故事里，我没有姓氏，或者说，我的姓氏已经被那个叫“职场”的绞肉机，绞成了一团、看不见的、肉泥。

我住在一间、位于浦东、三十层的、单身公寓里。不是那种、有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夜景的、豪华公寓。是那种、被夹在两栋、巨大的、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中间的、火柴盒。我的窗户、很小，且、朝向、一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的、写字楼、中庭。二十四小时，那里、都有、穿着、格子衬衫、和、职业套装的、人影，像、一群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巨大的、玻璃、棋盘上、机械地、移动。

我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宜家买的、双人床，铺着、印满、Hello Kitty的、粉色、床单。一个、开放式、厨房，灶台上、放着、半桶、过期的、麦片。还有一个、巨大的、步入式、衣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快时尚品牌的、衣服。Zara，H&M，Uniqlo。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像、一个、被打翻了的、糖果罐。

可这些、都不是我的。我是说，这些衣服、不是“我”。它们是、我在、每个、发薪日的、晚上，用、信用卡、透支买来的、盔甲。粉色的、蕾丝的、镂空的、印着、巨大卡通图案的。我穿上它们，就像、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糖衣。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可爱”，够“甜”，够“无害”，这个、残酷的、像、后母一样、的、成人世界，就会、对我、网开一面。

可事实是，我就像、一块、被嚼到、最后的、口香糖，被那些、穿着、Prada和Armani的、高跟鞋，无情地、踩在脚下。她们、甚至、不会、低头看一眼，只会、嫌弃地、用鞋尖、把你、踢到、角落里。

我的“茧”，就是这间、粉红色的、单身公寓。我每天、下班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高跟鞋、踢飞，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我会、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永远不会、有新消息的、对话框。那个、备注为“应勤”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我曾经、以为、那是、我们的、未来。

应勤，是那种、典型的、上海、乖男孩。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喜欢、喝手冲咖啡，喜欢、聊、区块链、和、宏观经济。他不是、那种、会让你、心跳加速、的、坏男孩。他是、那种、让你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你的、人生、就会、像Excel表格、一样、清晰、有序、且、毫无、悬念的、男人。

我爱他。爱得、卑微，爱得、像一只、摇着尾巴、乞讨、一点、残羹冷炙的、小狗。我给他、做便当。用我最、拿不出手的、厨艺，煮出、那种、煮过了头的、青菜，和、煎糊了的、荷包蛋。我把他、当成、我的、全世界。我甚至、以为，我、就是、他的、全世界。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我们、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我、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转起圈来、像一朵、盛开得、有点、过头的、桃花。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搅拌着、里面的、冰块，看着、它们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就像、我的、耐心、和、自信。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没有、道歉，只是、一脸、兴奋地、坐下来，说：“莹莹，对不起，我刚才、在跟、一个、很重要的、投资人、开会。我有、好消息！”

他的、眼睛、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不是、看恋人的、光芒，是、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什么、好消息？”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我拿到了、那家、风投的、TS！”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两百万！他们、看好、我的、那个、项目！”

我、愣住了。我、不懂、什么叫TS，也不懂、什么叫、项目。我只知道，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比看我、时、亮了、一百倍。那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太好了！”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恭喜你！”

“莹莹，”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是、汗湿的，“你、知道吗？这意味著、我、很快、就可以、财务自由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个大一点的、房子，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上班了……”

他、滔滔不绝。他、描绘着、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未来。一个、充满了、风投、期权、和、财务自由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我、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他、供养的、附属品，只是、换了一个、更昂贵的、笼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因为、野心、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很冷。比、吃了一口、冰淇淋、还要、冷。

我、意识到、一件事。一件、让我、整晚、都、睡不着觉的、事。

他、爱的，不是、我。他、爱的，是、一个、听话的、崇拜他的、听众。他、爱的，是、一个、能让他、在疲惫的、时候、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他、爱的，是、一个、能让他、在、谈论、他的、宏伟蓝图时、给予、最热烈、掌声的、观众。

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观众。换一个人，也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发晚安。我只是、坐在、那张、柔软的、大床边，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惨白、的、灯光。

我、拿出、手机，点开、他的、朋友圈。我、看到、他、发了一条、新的、动态。是一张、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笑容、优雅、得体。配文是：“感谢、X总、今天的、指点，收获、颇丰。”

我、看着、那张、照片。我、忽然、明白了。我、和、那个、女人，其实、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只不过，我、是、一颗、粉红色的、塑料、棋子，而她、是、一颗、金灿灿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