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听得见。”

贺尽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得很，单音节的字像是从喉处挤出来一般，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怎么……怎么了？感冒了，还是出啥事儿了？”

“着凉了，”贺尽移开听筒咳嗽了下，刚才一时着急打的电话也没顾那么多，在拿过手边水杯喝了口，声音变润听起来正常点后继续开口道，“我抽屉里是不是有几本笔记本？”

章泽拧眉思索了一下，他当时也没多记，正想着对面又传来，“我当草稿用的，被撕了好多页。”

这么一提，章泽就想起来了，“有的有的，另外还有几本教材和作业本。”

“那些都丢了，本子留着。”

“没问题，那怎么给你？要么你告诉我地址我给你邮过来？”

“不用，我过段时间会回南奚一趟。”

“成！那到时候电话联系！”

“嗯。”

对面没再说话。

章泽本来以为贺尽随手会把电话挂了，但细细的电子嗡鸣和空气流动的噪音在耳边响着，他隐约觉得贺尽还有话说。

果然，贺尽又开口道，但话里是藏不住的犹豫，“班里……大家都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贺尽吐了口气，“行，我这边还有事，改天聊。”嗓音依旧喑哑，像隔了层凝滞的薄雾。

章泽挠挠头，放下手机。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贺尽这通电话绝不是单纯来找曾经的同学忆往昔的，不论是充满倦意的嗓音，还是疲惫不堪的状态，无不表明贺尽这段时间过得有多糟糕。

但至于贺尽究竟想做什么，那本明明已经用得差不多的笔记本又有怎样特殊的含义，无人能从中知晓。

他叹了口气。

学校里总有传言说贺尽家境优渥，可沉默的脾性，寡言淡漠的性格，绝非是一两天形成的。

人们总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努力展示被认可，或者说所谓光鲜亮丽的那部分。

换句话说，人人都像是一家精品商店，优先把那些完美无暇的商品摆在橱窗，而那些有残缺的淘汰品会一直被藏在角落，任由灰尘堆积和覆盖。

贺尽大抵也是这样觉得吧。

所以才总高高挂起“谢绝参观，请勿打搅”的牌子，以免有人进入发现那些藏起的不堪。

十二月是孤单的。

没有人再愿意去户外瞎溜达，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喝着热气腾腾的的素汤，企盼春天的到来。

谷熙月今天生病请了假。下了晚自习之后，童冬羽两手紧紧抓着书包带，独自走在回家的街道上。

从出校门开始，童冬羽总感觉背后有道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而每当她回头时，发现身后都是和她穿着一样校服、嘻嘻笑笑、结伴而行的同学。

唯一一位在人群之中因为穿着藏青冲锋衣而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也在她快到家门口前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那身形看着瘦削挺拔，有几分熟悉。

童冬羽又控制不住想起贺尽了。

九点半。

章泽走进一家便利店，点了杯全是海带的关东煮，找了个位置坐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没过一会，“欢迎光临”，便利店门口的机械音响起。

他抬头，发现是贺尽。

几月不见，这人好像瘦了不少。头上戴着冲锋衣的帽子，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侧面看去，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截冷白的手腕。

“贺尽。”章泽叫他。

听见自己的名字，贺尽看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挺准时啊，坐高铁过来的？”现在距离晚自习结束没过多长时间，贺尽本以为来早了，没想到章泽早就在此等候，扬了扬眉，少见地揶揄道。

“那可不？网上有句话很火来着，‘见你，我是用跑的’。”章泽故意用夸张的表情说着。

贺尽：“。”

“别逗了，我两本本子呢？”

“奥对对！”章泽拎出一个纸袋。

“谢了。”

“怎么忽然有时间回来？”

“嗯，取点东西。”

“那岂不是很快就要走？”

贺尽点点头，扫了一眼纸袋里的两本本子，“一个小时后的飞机。”

“这么赶？”

“明天还有课。”

“这样。”

气氛就这样安静下来，但章泽却不觉得尴尬，他倒是慢慢习惯了和贺尽这种淡淡的相处方式。

“大家过得怎么样？”

又是这个问题。

明明在章泽对贺尽的了解里，他不是一个会关心这种无足轻重问题的人。

“挺好啊，都是老样子，食堂一般，作业成山，操场绕圈，考试不断。”

……

贺尽颔首，眼里依旧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