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若……从那年宫宴你一舞惊鸿后朕便倾心于你,朕之心,天地可鉴。”
“陛下走吧,不送。”朱玉若丝毫未被打动,冷冷地道。
朱明祁站在原地望了她一会儿,沉默着离开了。
待他走后,朱玉若坐到床上,揉了揉眉心。
待在这里朱明祁定然不会放过她,她想离开,和严玄之一起。
哪怕是要被一路追杀,风餐露宿,浪迹天涯,她也不愿继续待在这里。
等下次他来时,问问他的意见吧。
次日清晨,香兰火急火燎地闯进了寝殿。
“殿下,不好了!”
朱玉若还尚未清醒过来,睡眼朦胧地问:“怎么了?”
“严大人,严大人犯了欺君之罪,进了大牢!说是陛下要将他凌迟处死!”
“什么?!”这番话直击她的大脑,使她立刻清醒。
她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那四个字太大,她的脑子装不下。
香兰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只知道自己站起来了,换了衣服,出了门。脚下踩的是宫道,但她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的很快。宫道很长,她嫌自己走得太慢。她想起他上次受伤回来,浑身是血,她给他擦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那时候说“臣不会死的,臣会永远守护在公主身旁”。他骗她。
她走过乾清宫的宫门,停下,深吸一口气。
……
严玄之倚着斑驳的牢墙,囚服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未愈的旧伤。他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墨发垂在苍白的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失了血色。
牢房高墙的尽头,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几束阳光从铁栅间挤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残烛。
他抬起眼,望向那束光。
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那双曾经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温度,空洞地望着那一小片明亮,像在望一个再也够不到的旧梦。
那光太远了。
远得像七岁那年,他跪在母亲坟前,哭到没有眼泪时,落在肩头的那一缕。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之前最后绷住的一次体面。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把那束光关在了眼帘之外。
光重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散落的发间,落在他那身囚服褶皱的阴影里。
他没有再动。
像一把曾经出鞘的刀,终于被人折断,扔回了鞘里。
……
十五年前。
那日是严玄之的七岁生辰,可惜往后再无人陪他。
他的母亲是花楼里的头牌,父亲是个世家公子,替母亲赎了身后在京中买了座小宅,因为家族不允许他带个花楼里的放□□子进门,父亲便带着母亲私奔了。父亲受不了这清苦日子,早早便离世了,所以严玄之对他的父亲并无太多印象。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回了京中那座小宅,一个人苦苦的将他拉扯大。
严玄之四岁时便能看懂些话本,天天向母亲嚷嚷着要习武。
后来母亲实在是耐不住他,给他找了个师父教他练武。
直到母亲在他七岁那年也病了,久病不愈,临死前将那座小宅变卖,把那些银子留给了严玄之。
“玄之……带着这些银子……进宫……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撒手人寰了。
严玄之拿着这些银子,花了一半给母亲买了副好棺材,找人将母亲下葬后,在坟前哭了许久,直到哭不出眼泪来。
之后,严玄之进了宫,去了东厂。
他给了掌刑太监一笔银子,那太监看他年级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蒙混过去了。
刚进东厂之时,他只能睡柴房,吃剩饭,也挨过不少鞭子和板子,总有太监骂他是“贱种”,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从前同母亲住在宅中时,也有不少邻家的小孩因着她母亲寡妇的身份骂他是“野种”、“杂种”之类的话。
他平日里最喜欢也是唯一能感受到心安的事,便是坐在床边晒太阳。
后来,他在东厂摸爬滚打多年,办成了不少事,掌刑千户魏植看他能力出众,手段狠厉,收他做了干儿子。每年验身时,严玄之都得费不少银子,魏植也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对此事闭口不提。
再后来,他爬上了厂公的位置,再无人敢验他的身。
而出卖他的,正是他刚进东厂之时贿赂的那个掌刑太监。他之前查了许久,都没找到那人的音讯,还当是死了,没想到竟被朱明祁给抓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再也无力回天,终究是他漏算一步。
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严玄之看向牢门外的狱卒,淡淡地道:“给我取支竹笛来,没有的话竹子也可。”
狱卒知道他从前东厂督主的身份,也知道他在外狠辣的名声。即使现在他获了罪,也不是他能得罪的人,便飞快去拿了。
没过多久,那狱卒就回来了,将竹笛递给了他。
“多谢。”
狱卒吓了一跳,这严玄之怎么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
严玄之接过竹笛后,开始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但却让人感觉说不出凄凉哀伤。
狱卒听着听着,眼眶突然泛起了泪。
对不起了……公主……臣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