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anni。”卡洛斯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他的意大利语发音很标准,但被Gianni戳穿之后,耳廓边缘悄悄泛了一层红。
Gianni冲劳拉眨了眨眼,识趣地退回了厨房。
卡洛斯给她拉开了椅子。动作很自然,不像刻意献殷勤,更像是骨子里的习惯——老赛恩斯教出来的西班牙长子,照顾人这件事刻进了本能里,跟赛车一样不需要多想。
劳拉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一瓶红酒还没开。
“我不喝酒,”她说,“明天还有工作。”
“我知道,”他说,“酒是我的。你喝什么?果汁?气泡水?”
“气泡水就行。”
他跟Gianni交代了一句意大利语,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有那么几秒钟,他们谁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旋律慢悠悠的,像是在海边的傍晚被风吹散的调子。他坐在她的正对面,两只前臂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红酒杯的杯脚——那双手很厚实,指节分明,不是纤细修长的那种好看,是干活的手、握方向盘的手、搬东西时不会打滑的手。但这双手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放哪儿,于是只好找个东西转着。
他紧张。这个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自己也紧张起来。
“你变了很多,”他突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在打量,更像在确认什么。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黑发垂在肩膀两侧,衬得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白。但最让人移不开的是那双蓝眼睛,颜色太浅了,像冬天马德里晴天的颜色,冷而干净,跟深色的头发形成一种让人意外的反差。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冷静,甚至有点疏离,但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不说话只是在等。
她在等他继续说。
“说不上来,”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认真,“你以前看起来……总像是在想很多事。现在也是。但以前是想完了不说,现在是说或者不说都行。”
这大概是一个不太擅长说话的人能给出的最精确的描述了。劳拉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一下水杯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跑,然后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也变了,”她说。
“哪方面?”
“你以前输了比赛会一脸‘所有人都不要理我’。现在看不出来那些事了。”
卡洛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一声低低的气声,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痒处。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酒的红色映在灯光里,衬得他的棕眼睛更深了一些。
“那你呢,”他把杯子放下,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认真,语气却放得很轻,“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你这七年去哪儿了”。不是“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是“你过得怎么样”。
劳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他。她以为这次重逢会很难,会很烫,会把以前的旧伤疤揭得生疼。但他的温和把什么都接住了,不急不躁,不追不逼,像在等她准备好。
她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她的唇膏印,淡淡的豆沙色。
“不太好,”她说。不是卖惨,不是试探,就是实话,“有几年挺难的。但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说什么“以后就好了”这种空话。他只是把桌子上的面包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先吃,”他说,“这家面包烤得还行,比我妈差一点,但是也还行。”
劳拉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面包篮,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酸。她忍住了,拿了一块面包,撕了一角塞进嘴里。烤面包的焦香在舌尖化开,跟马德里街角那家面包店的味道像了七成。
“这家店我以后可能要常来了,”她说,没看他的眼睛,说给面包听的。
卡洛斯端起酒杯,挡掉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那我跟Gianni说一下,给你办个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