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米哈斯举行。
不是马德里,不是米兰,不是围场里任何一站比赛的承办城市。是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山区的一个白色小镇,建在悬崖上,面向地中海。劳拉选中这里是因为她妈妈生前收藏过一张明信片——米哈斯的日落,白房子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贝壳,夕阳把它们从白色染成橘色,又从天际的尽头翻涌过来把整片坡地都罩进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明信片背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字——“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家人来这里度假。”是妈妈的字。没来得及实现的度假。
她把这张明信片夹在FIA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页画着卡丁车的课本隔了十几年的时光。
婚礼在五月中旬举行,避开了赛季最密集的时段。邀请名单很短——双方家人、法拉利车队的几位同事、勒克莱尔、几个赛恩斯家的老朋友、劳拉在MotoGP和FIA的几位同事,再加上Gianni。不是围场附近那家餐厅的老板Gianni,是之前在索契庆功宴上给劳拉倒了半杯香槟、问她“你等的什么”的那个西西里机械师。他收到请柬之后给卡洛斯打了一个电话,语速快得让卡洛斯插不上嘴。“我就知道你会在赛季中间订婚!是那个姑娘吗?是P房二楼那个蓝裙子?是!对不对!我第一眼就知道是她!”
婚礼场地是悬崖边一座带庭院的白色小教堂,石灰墙上爬满了三角梅,正午的阳光把花瓣照成半透明的玫红色,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时整面墙都在轻轻颤动。庭院里只摆了几排木椅,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拱门,没有赞助商logo。劳拉对婚礼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让我走过长长的红毯”——她不想在所有人注视下独自走完那段路。
所以没有红毯。她在教堂侧门外等着的时候,黑发梳成低马尾,没有戴头纱,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小枝迷迭香。婚纱不是那种层层叠叠的蛋糕裙,是一件简洁的白色连衣裙,V领,后背开得很干净,裙摆刚好到脚踝,没有亮片和水钻。唯一用心思的是领口的刺绣——几朵浅蓝色小花,小小的,藏在衣领内侧,除了她自己和帮她换衣服的人之外没人看得到。那几朵花是阿尔卡拉城的市花,马德里她长大的那个街区里遍地都是,她十七岁时穿着白吊带衫在他家沙发上偷亲他嘴角的那个下午,窗外也开着一整排。
卡洛斯站在庭院中央,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但在转头看到她的瞬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松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像是忽然觉得领口太紧。之前商量婚礼细节时劳拉提过一句“你要不要刮胡子”,他当时没回答。现在她看到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鼻梁比任何时候都更突出,山根从眉心开始就往上隆起,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几何题。她站在侧门口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后想:这个男人今天大概会被伴郎们拍很多张侧脸照。
他的伴郎是他青少年时期一起跑卡丁车的发小,勒克莱尔作为车队代表站在第一排,笑得比看到前排发车还灿烂。劳拉的伴娘是她哥——她亲哥穿着和他发型不太匹配的正装,蓝眼睛的颜色被西装衬得更浅,站在妹妹旁边的时候表情绷得很紧,但接过她递来的手捧花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说了半句“妈妈如果——”然后没说完,把花接稳了退到一边。她点了点头。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他们都懂。
主婚人没有说太多开场白。只问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Sí, quiero.”——卡洛斯的西班牙语,平稳,低沉,没有犹豫。和他在TR里说“Tyre temps looking good”时的语气一样稳,但这一次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按在她的戒指上,按得很紧。
“Sì, lo voglio.”——劳拉的意大利语。从她妈妈那里学来的语言,从前只在和父亲打电话时说。声音不响,但教堂很小,每个人都听到了。她说话的时候蓝眼睛里有光——那种对等了很久的人来说很熟悉的光,越过他肩上看到的远处地中海白花花一片碎银,七年前的马德里、巴塞罗那的夜风、索契的雨和被电动车打断的吻、日内瓦机场候机厅里那句“你在马德里我在日内瓦”——全都在这双眼睛里。
戒指交换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卡洛斯从伴郎手里接过戒指,他的手很稳,但把戒指套进她手指的时候,指尖在她无名指上顿了一下。戒圈内侧刻着那行“Aguanta, que ya llego”,他怕刻字的方向不对。她低头看他停下来的手指,轻声说“方向对的”,然后帮他把戒指推到底。他低头吐出一口很轻很轻的气,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终于”。
然后他抬起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左胸口——心脏跳得比他索契雨战中最后一圈踩刹车还重,隔着西装和衬衫的布料都震得她指尖发麻。她的指尖蜷了一下,然后又展开,完完整整地贴住那处跳动。手心是他胸口的热度,手背是被他用另一只手包住的手指,两枚戒指在两个人的手心里被分别焐热,中间隔着一个节拍器一样沉稳而有力的震动。
“这心率不太正常。”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每次靠近我都不正常。从你十三岁开始就这样。”
“需要做基线测试吗?”
他低头笑,拿鼻尖碰了一下她的眉骨,把鼻梁的弧线从眉心滑到太阳穴,然后是颧骨,然后是下颌。他好像忘了这里还有观礼的人——也可能是没忘,但不在意。他的鼻梁在教堂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尤其挺拔,没留胡子的脸让整个鼻子的轮廓锐利而干净,从山根到鼻尖,反光的角度和她闭眼前一秒心里默数的弧度分毫不差。
“Carlos,”她闭着眼睛说,感觉到他的鼻尖停在她颧骨上,“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