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太近了。我能感觉到你的鼻梁骨。”
“那你要我退回去?”
“……不用。”
庭院里观礼的人发出很轻的笑声。勒克莱尔笑得最明显,但被Gianni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后假装在揉眼睛。老赛恩斯和劳拉的父亲并排坐在第一排——一位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另一位膝盖上搭着那条深蓝色毯子。戒指推上去的那一刻,老赛恩斯低下头,右手快速地擦了一下鼻梁。劳拉的父亲从毯子下面伸出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两下。没有对话。地中海的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把三角梅的花瓣吹散了几瓣,落在前排木椅的扶手上。
抛捧花的时候劳拉的哥哥站在角落,劳拉转过身背对着宾客,双手举起那束白色满天星和小雏菊扎成的手捧花,往身后轻轻一抛。几个伴郎和一个法拉利工程师伸长了手去捞,花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勒克莱尔怀里。不是他抢的——他压根没伸手,花直接砸在他胸口,他本能地一把抱住。现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能把教堂钟声都压过去的笑声和掌声。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束白色的花,表情是标准的“这不是我的错但解释不清了”,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举起手捧花向劳拉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Merci. Grazie. Gracias. 谢谢。”他用四种语言说了一遍,最后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补了一句——“我下次发车会拿到杆位的。”Gianni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连老莫雷蒂都跟着笑起来。
仪式刚刚结束,教堂庭院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提示音——不是一部,是至少三部手机同时响起来。法拉利运营组的编辑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是勒克莱尔,然后是卡洛斯本人。论坛那个从巴林站就开始连载的“戒指追踪帖”此刻更新到了最新一页,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不是穿婚纱正面的照片,是教堂外面的巷子里,老赛恩斯偷偷趁没人注意时拿手机拍的,她正弯腰和劳拉父亲说话,侧脸被教堂墙上的三角梅遮了一半,白色裙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很短的影子,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折射出一朵很小的光斑。发布这张照片的用户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但认证资料里写着“拉力赛车手,已退役”。老赛恩斯先生,把儿子的婚礼照片发在了他四年前注册的账号上,忘了切私密。
劳拉在人群散去之后才看到那张照片。她靠在教堂侧门外的三角梅墙边,裙摆拖在石板路上一小截蕾丝边沾了花粉,卡洛斯站在旁边解开了领带,鼻尖还蹭着她的颧骨。她把手机往他面前举——“你爸。”
“我看到了。他把那张照片发出去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手机屏幕亮度调得特别高,还被配文难住了,问我‘永远’用意大利语怎么说,我说‘per sempre’,他说不对,你妈妈是西班牙人。然后他打了一行西语——‘Ahora sí, para siempre.’现在就永远。”他低头看着她,棕眼睛在午后逆光里眯得很温柔,“他年轻时在拉力赛车上写标语,现在在自己ins上写。风格没变。”
“你们家写东西有一个特点——都很短。但是很重。”
他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鼻尖顺势滑过她的眉心。
“少即是多。”
婚礼后的晚餐在海边一家没有名字的小餐馆举行。就是Gianni开的那家Trattoria Bella——不是索契的西西里人,是之前在摩纳哥站附近做海鲜饭做得特别好吃、每次看到法拉利队服都会把猫放出来的那个Gianni。他听说赛恩斯要结婚,自己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承办晚宴。卡洛斯说我们预算不多,Gianni说——“我说的是承办,不是收费。你这个赛季在法拉利拿了多少分?在摩纳哥拿了P2、索契拿了冠军,最后一场拿P3——这些都不要钱。”来之前劳拉说“那至少让他收个成本”,卡洛斯说“他说成本就是我把他的猫从厨房里抱出来,因为每次海鲜饭煮到一半猫就跳上了操作台,他一个人管不住那只猫”。
所以晚宴的菜单是海鲜饭、土豆饼、烤章鱼、西班牙火腿、意大利气泡水和红酒。餐厅后厨的窗台上卧着一只胖橘猫——Gianni把它请出了厨房,它就被安排在后厨和猫窝之间自由活动,不用当厨房保安,只需要在收盘子的时候蹲在角落的猫窝上看着人类觥筹交错。勒克莱尔举着红酒杯站起来发表了一段即兴伴郎祝酒词,措辞比他接受天空体育采访时流畅很多,没什么需要消音的内容,但最后一句是——“卡洛斯是我见过在围场里最冷静的人之一——除了医疗中心门口。去年每次路过那个玻璃窗他都会放慢脚步。我以为是他在看什么东西。后来发现是看人。一个黑头发的、蓝眼睛的、永远在签文件的FIA医疗官。他看了整整一个赛季。现在他可以看一辈子了。敬劳拉和卡洛斯。”
他坐下来的时候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红着耳朵尖说了句“这杯是我自己加的”。Gianni在后厨门口鼓掌,鼓掌的时候刚解下来的围裙还挂在手肘上,猫被掌声吓醒了,在他脚边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卡洛斯没有站起来致辞。他只是在所有敬酒结束之后,在桌子下面找到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两个人手背上的银戒在Gianni家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大一小的碎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