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王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
门楣高阔,两只石狮蹲守两侧,威严肃穆。
今日府中有寿宴,门外车马络绎不绝,穿戴体面的宾客递上帖子,由管事含笑引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与隐约的丝竹乐声。
李令双由小茹扶着下了车,抬眼略略一扫。
王府不愧是官宦世家,门庭轩朗,庭院深深。
引路的婆子态度恭谨,领着她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去。
一路上但见庭院收拾得齐整,花木扶疏,仆役们端着各色物品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官宦人家的寿辰,讲究的是个“礼”字与“热闹”。
正厅自是布置成寿堂,悬挂寿幛,摆设香案寿桃。
男宾们在前院由王家子弟或管事接待,品茶寒暄,或许还有清客相公预备了投壶、双陆等雅戏助兴。
女眷们则聚在后宅花厅或暖阁,说些家常,听听小戏,或赏玩主人家的珍奇摆设。
宴席是重头戏,必定是山珍海错,水陆并陈,还会请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来唱堂会,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此刻已隐隐飘来。
正走着,将到一处月亮门洞时,李令双忽觉身上一滞,仿佛被一道沉静的视线轻轻拂过。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
不远处的青石小径旁,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下,立着一人。
日光透过细碎的花瓣,在他月白色的直裰上投下斑驳光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眼睛——眸色偏浅,像初春尚未完全化开的溪水,清澈而透着一股疏淡的凉意。
日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留下淡淡阴影,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清晰。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段清冷的玉,或是未经雕琢的寒竹,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气韵。
李令双心里暗赞了一声:好相貌,好气度。只是这通身的气派……也太冷清了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不闪不避,也无甚波澜,只是那样看着,眉宇间带着一种山水画般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见他只是驻足望着自己,并未移步,也无开口招呼的意思,但那目光分明是相识的。
李令双虽不记得此人是谁,但估摸着应是原主认识的人,或许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她不想失礼,便也朝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礼貌的、无可挑剔的浅笑。
随即,便自然地收回视线,跟着引路的婆子继续朝内院走去,裙摆拂过洁净的石子小径,再未回头。
进了姑姑的院子,早有丫鬟通报进去。
李春娥正由两个丫鬟伺候着对镜理妆,从镜中看见青青进来,立刻笑着转身,亲亲热热地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可算来了!让姑姑好好瞧瞧……嗯,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这身衣裳也衬你。”
李春娥拉着李令双在身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果,这才关切问道,“你爹身子骨还硬朗?铺子里忙得过来么?还有你那个小兄弟,康哥儿,近来可还乖巧?读书可用了心?”
李令双知道这位姑姑是真心记挂娘家,便也顺着话头,带着几分晚辈的亲昵答道:“劳姑姑惦记,爹爹身体好着呢,每日天不亮就去肉铺,精神头足。康弟也好,前日先生还夸他字有进益呢。”
康哥儿是她继母刘氏所生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李老三老来得子,很是疼爱。
李春娥听了,脸上笑意更深,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那就好。你爹是个实在人,康哥儿还小,你如今是家里的大姑娘了,要多替你爹分忧才是。”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老夫人寿辰,江大人也应邀前来。方才……你在外头,可曾遇见了?”
李令双捧着温热的茶盏,摇了摇头:“不曾遇到呢。”
心里却咕哝了一句:外头人来人往,宾客如云,哪能那么容易就碰上?再说了,就算真打了个照面,她也压根儿认不出来谁是谁呀!
李春娥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提起江彧,眼神平静,语气也平平,与从前那副一提就眼睛发亮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下不由诧异,但面上未显,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遇到便没遇到吧。你先在姑姑这儿歇歇脚,喝口茶,待会儿开席了,姑姑带你去见见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
李令双端起茶盏,乖巧应了声“好”。
茶香袅袅,姑侄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外头渐渐传来请宾客入席的悠长唱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