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夫人寿宴散时,天边还剩一抹橘红的霞光。街道两旁已次第亮起灯火,人声比白日更喧腾几分——今日恰是大雍酬明节。
李令双带着小茹走在街上,听着身边路人兴奋的议论:
“快去棠梨苑占位子!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听说今年新来的几位姑娘,色艺双绝,上月霓裳阁的绸缎都被她们买空了去做舞衣!”
“何止!去年花魁柳如烟那一曲《踏云逐月》,从三楼飘然而下,水袖展开仿若云霞,足尖点在宾客举起的琉璃盏上,盏中酒水纹丝不动!那身段,那胆色,啧啧……”
李令双听得心痒,不顾小茹那句“姑娘,这地方去不得”的低声劝阻,寻了个成衣铺子,主仆二人匆匆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男装。
李令双领着扮作小厮、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小茹,混进了人头攒动、香气缭绕的棠梨苑。
一楼大堂已是乌泱泱一片,笑闹声、丝竹声沸反盈天。李令双正新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却忽地定住了。
大堂立着几个华服公子,正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说笑。
其中一人,青衫落拓,正是那日巷中出手的男子。
他此刻却被几位云鬓香衫的姑娘围着。一方浅绯色的罗帕带着香风,正试图拂过他的面颊。
他略一偏头,那罗帕便只擦着他肩头的衣料滑了过去。执帕的女子也不恼,只抿嘴笑着,手腕一转,就要摸向他的手背。
他只将手背在身后,眼帘微垂,任由那些或嫣红或水绿的轻纱薄绢,带着女子们轻快的笑语与若有似无的香气,流水般从眼前、身畔拂掠而过。
姿态虽无失礼之处,但那微微僵直的肩线,与刻意避开触碰的小幅侧身,却透出一种与周遭旖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无奈的疏离。
此刻,一位大胆的红衣姑娘正试图去摸他的脸,他却微微侧身避开。
旁边同伴见状,拍桌大笑:“燕兄!既到此处,何必还端着那副柳下惠的模样!”
青衫公子并不接话,只略一牵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却透出几分被这过分热情的脂粉香气围困住的、无可奈何的疏淡。
李令双又惊又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遇。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带着小茹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学着男子礼节,拱手一笑。
那青衫男子闻声转头,先是一怔,待看清李令双虽作男装却难掩灵秀的眉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清晰的笑意。
“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那日仓促,还未请教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一身装扮,笑意更深了些,却体贴地没有点破。
两人正寒暄,一个妆容精致、风韵犹存的老鸨满脸堆笑地扭了过来,声音又甜又糯:“哎哟,把总大人们!什么风把您们给吹来了!您们能来,咱们棠梨苑真是蓬荜生辉!快,楼上给您留着最好的聆风阁呢!”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把总?李令双眉梢微动。原来他不是江湖游侠,而是有官职在身的……武官?看这老鸨的态度,众人官阶恐怕还不低。而且刚刚看这青衫男子视女子为洪水猛兽的样子,恐怕也是他被这些同僚硬拽来这风月所的。
老鸨热情地要引他们上楼,忽听楼上“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地,接着传来一阵含糊的叫骂。
老鸨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恼火,低声咒道:“又是楼上那个穷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她迅速换上笑脸,对青衫男子和李令双道:“二位贵客先随丫头去包房歇着,吃些酒水果品,我去去就来。”
李令双好奇心起,问道:“妈妈,楼上这是……”
老鸨正愁没处说,立刻倒起苦水:“我们前儿从周边地界买了一个丫头——花了足足二十两雪花纹银呢!原是大户人家里头玩腻了的小妾,这才发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