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云淡淡道:“我家大人吩咐的事,小仆不敢假手于人。唯有亲力亲为,才好回去复命。”
何明川暗暗咋舌——瞧瞧人家这气度,这沉稳,不愧是京城里出来的。当下越发殷勤:“不知贵府大人所办何事?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下官定当——”
“帮我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随云打断他,“我要去牢里探监。”
何明川一愣。二品大员的管家,跑来探监?
他还没回过神,随云已径自朝衙门里走去。何明川只好指使衙差搬东西,自己小跑几步,跟上去引路。
一路到了大牢,何明川命狱卒开了牢门。随云走进去,在关押袁荷母女的牢房不远处站定,环顾四周,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不紧不慢地示意衙差将食盒送过去,自始至终没再说一句话,只在看见那母女二人冻饿狼狈的模样时,眉间微微蹙了一下。
何明川满肚子疑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堆着笑脸陪着。等母女二人用完了饭,随云命衙差收了食盒放回马车,跳上车辕,一扬鞭子便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何明川打。
袁荷被抓进牢里时,原是万念俱灰的。连大堂都没过,就被直接丢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母女俩冻得瑟瑟发抖,滴水未进。
可袁荷是个有骨气的。进了牢,她便叮嘱女儿:“万万不可供出李姑娘一行人。人家救了咱们,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女儿袁园深以为然,牢牢记在心里。
那些衙差看着凶神恶煞,倒也没怎么为难这母女二人。一来是见她们两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实在可怜;二来也知道这是跟何衙内起了冲突——那何衙内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门清,犯不着替他卖力气。
母女俩等了许久,没等来过堂的消息,倒等来了牢饭。
随云怕暴露身份,只在牢门外远远望了一眼,并未进去。
袁荷母女哪吃过这样的美味?二人早饿得眼冒金星,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吃相看得一旁的衙差直咽口水。
吃到一半,袁园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娘,咱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这就要见阎王爷去了……我不服啊!”
“你这孩子,说什么丧气话!”袁荷瞪她一眼,“不过是受点苦罢了。”
“娘,你还记得不?咱们以前饿急了,我偷过东西,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打瘸的……”袁园抹着眼泪,“牢饭我也吃过,不是馊的就是臭的。我只听说过,断头饭才是最好的——咱们怕是命不久矣了!”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肥肉,大有做那撑死鬼的架势。
袁荷端着碗的手抖了起来:“我的儿,你可别吓娘啊!”
“不过话说回来,”袁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咱们有过钱,打过衙内,这辈子也算值了!本就是一条贱命,享了那么大的福,临死前还能吃上这么可口的饭菜——值了!”说罢又拼命往嘴里扒饭,生怕再没机会了。
袁荷听了这话,心一横,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众衙差看得发愣——这母女俩哭得泪流满面,吃得风生水起,真真是奇景。想来是先前饿得狠了罢。
母女二人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荡一空,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旁人看得啧啧称奇。
吃饱了饭,袁荷便坐在牢门口,瞪圆了眼,一脸决绝地盯着大牢门口,半天不眨一下,活像是三刻就要赴死的模样。那架势把衙差都看乐了:“吃饱了就是好,你瞧这眼瞪的,多精神!”
那姓顾的衙差压低声音道:“小声点。我方才看了,那饭菜可不便宜,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估摸着这母女俩有些来头,何衙内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咱们小心伺候着,别惹祸上身。”
牛姓衙差连连点头:“多谢小隐哥提点。”
“牛老弟,不是哥哥说你,你平日多长个心眼,不吃亏。”
“是是是……”
二人不再言语,只听得牢里此起彼伏的饱嗝声。
袁荷瞪着眼等了许久,牢门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也不敢去问那些凶巴巴的衙差,只想眯一会儿,谁料吃得太饱,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有了些睡意,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袁荷一骨碌爬起来,腰板一挺:“来了?时辰到了?”
狱卒满脸堆笑地把食盒打开,一样样摆在她面前:“对,对,午饭时间到了。您慢用!”
他心里却嘀咕:这才吃了多少时候,又饿了?莫不是饿死鬼投胎?
袁荷顾不得狱卒在场,扭头看向女儿,一脸严肃:“儿啊,娘问你——这断头饭,到底有几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