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他刚才那番话,那些伤人的利刺,都是为了逼她走!为了把她远远推开,不让她被这滩浑水沾染分毫!
他甚至在自己都深陷泥潭、自身难保的时候,还拼尽全力,为她母亲找到了肾源,支付了所有费用!他一定是动用了最后的人情和资源,才在陆明宇和林家的重重阻碍下做到了这件事!
他把他所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默默给了她。
而现在,他跌落谷底,浑身沾满泥泞,他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把她推开,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他已经给不了她更多了?甚至害怕会连累她,拖着她一起下沉?
所以他宁可自己承受所有的压力和不堪,宁可被她误会,被她怨恨,也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确保她的“安全”和“平静”?
他不是在发泄愤怒……他是在独自扛起一切!他是不想拖累我!
想到这一点,苏悦的心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委屈和难堪。
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单纯的伤心,而是混合了滔天的感激、无法言喻的心疼和深深的无力感。
“逸辰,你怎么这么傻……我不要你这样一个人扛啊……我可以陪你一起……”
她看着他几乎仓皇逃离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却又那么……悲壮和绝望。
她不仅没有因为他的驱赶而怨恨,反而在这一刻,对他所有的怨怼都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酸楚。
“呵……”
一声轻柔却带着明显讥讽的轻笑在一旁响起。
林曼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姿态优雅地站定,瞥了一眼苏悦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手里的保温桶,红唇勾起:
“苏小姐,逸辰现在心情不好,说的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毕竟,他现在需要的是能真正帮到他、站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人,而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关心和感谢。”
她特意加重了“无关紧要”四个字,像是在宣示主权,
又像是在怜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
苏悦猛地抬头,看向林曼妮,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曼妮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却奇异地“印证”了她的猜想;
看,
连林曼妮都知道他需要的是“帮助”,而不是“拖累”。
他推开她,果然是为了她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忽然揽住了苏悦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往后带了一步,隔开了她与林曼妮的视线。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热闹。”
顾景寒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亮色休闲装,脸上挂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神却在扫过苏悦通红眼眶时微微一冷。
他看向林曼妮,语气调侃却带着厌恶:
“林小姐是吧?麻烦让让,我员工好像迷路了,我得把她领回去干活了。
毕竟,可不是谁都像林小姐这么清闲,
专门到处逛荡负责给人添堵的。”
不等林曼妮反应,他又低头对愣怔的苏悦说,语气嫌弃:
“发什么呆?让你出来取个文件磨蹭半天,还得老板亲自来找?走了!”
说完,几乎是半揽半推地,带着还没从情绪中回过神的苏悦,
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林曼妮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漂亮的脸蛋上闪过一丝恼怒,
但很快又被一丝算计取代。
而被顾景寒带走的苏悦,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陆逸辰消失的方向,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刚才那些“伤人”的话,
每一句都被她解读成了“保护”和“不忍”。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难了……他不想连累我……”
她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悲情叙事里,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顾景寒越来越沉的脸色和抿紧的嘴唇。
顾景寒几乎是粗暴地将她塞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却迟迟没有开动。
他转头,看着边上这个还在默默流泪、一副“他好伟大我好心疼”模样的女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蠢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她,
还是在骂那个明明做了好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别人哭的自己。
最终,他狠狠踩下油门,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仿佛要甩掉身后所有令人烦躁的情绪。
而与此同时,陆逸辰坐在另一辆疾驰的车里,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苏悦那双含泪的、充满感激和担忧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重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林曼妮刚刚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晚上家宴,爷爷希望看到我们在一起回去。别忘了你答应过的。”
他目光紧盯着攥着的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也是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黑暗。
他对着开车的张助理,声音嘶哑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去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