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个大步跨到床前,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颤抖的肩膀,想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告诉她别怕,他来了。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落下。
苏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他的脸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毫不掺假的恐惧所填满!
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的恶鬼!
“啊——!走开!走开!不要你!!”
她爆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哭喊,声音劈裂般难听,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打掉了他试图靠近的手,眼神里的惊恐和排斥浓烈得像是两把刀刃。
“我要逸辰哥……呜呜……你走……坏人……走开……”
顾景寒的手就那样僵硬地、可笑地停滞在半空中。
指尖还残留着她挥打过来的、微弱的力道,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冲动和期望。
一瞬间,万籁俱寂。
他仿佛被一桶冰水混合物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那股寒意比任何寒冬都要冷上百倍千倍,直接将他钉在了原地。
她忘了。
她彻底忘了。
在她那片被车祸摧毁得一片荒芜的记忆废墟里,他顾景寒,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会引发她剧烈恐惧的——陌生人。
医生和护士连忙上前,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拉出了病房,隔绝了里面依旧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顾先生!您冷静一点!您不能这样冲进去!”
主治医生的语气沉重而带着责备,
“您也看到了!苏小姐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度脆弱,她只认陆先生一个人!任何陌生人的靠近,尤其是男性,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刺激!
这会严重阻碍她的康复,甚至可能导致更糟糕的后果!我们必须首先保证她的情绪稳定!”
“陌生人……男性……刺激……”
顾景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疼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为她暗中安排好一切,为她挡下明枪暗箭,为她查阅所有医疗资料,他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如今,他连靠近她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甚至成了她痛苦的来源之一。
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或是身体的伤痛都要来得猛烈和残酷。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楚炎!
对,楚炎!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解锁了几次才成功。
他必须立刻找到那个唯一可能被苏悦接受、能在此刻安抚她的人!
而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心痛中,一股不甘和疑虑也猛地窜起,陆逸辰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公司再大的事,能比她现在更重要嘛?!
他一边快速翻找楚炎的电话,一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唐糖压低的声音
“喂?您好!”
“是我,顾景寒。”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逸辰是不是在公司?!”
唐糖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了,顿了一下,才迟疑地回答:
“……顾总!是,陆总他……他刚回来,正在会议室发火,好几个项目都乱了套,林家那边好像也在施压……他脸色难看极了……”
果然!他果然回了公司!为了那些该死的项目和林家的压力,他就这样把苏悦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愤怒如同岩浆再次喷涌,几乎烧毁他的理智!既愤怒于陆逸辰的懦弱和自私,更无奈于这该死的、让他无法取而代之的现状!
他死死捏着手机,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对着电话吼出来。
他猛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心疼、无奈,都化作了一声极度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重喘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
那个在苏母手术时帮过忙的医生,苏悦以前说过“楚医生很温和”。
他立刻让助理查楚炎的值班表,一切信息核对好之后终于拨通了电话。
“楚医生,我是顾景寒。”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一丝恳求,
“苏悦车祸失忆,现在情绪崩溃,只有你能帮她。
请你立刻来医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楚炎来得很快。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走到苏悦身边时,声音放得很轻
“悦悦,我是楚炎!楚医生哦,还记得我吗?
我们之前是朋友呢,还做过同事,你妈妈手术时,我帮过忙。”
苏悦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看着楚炎身上穿的白大褂,又直直的盯了一会楚炎那温和的脸,眼神里的恐惧淡了些。
楚炎慢慢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我们先吃药,好不好?
吃完药,悦悦的头就不疼了。”
她没再抗拒,任由楚炎喂她吃了镇静药。
顾景寒站在观察窗外,看着苏悦在楚炎的安抚下,慢慢闭上眼睛睡去,眉头还皱着,眼角还挂着泪。
他的心疼得发紧,可更多的是愤怒
——陆逸辰的懦弱,林曼妮的狠毒,把苏悦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里裹着强压下去的愤怒
“24小时内,给我陆氏所有停滞项目的解决方案,挖最好的团队来做。
另外,查林哲的行程和把柄,越致命越好。”
“顾总,这动静会不会太大?”
助理犹豫。
“大?”
顾景寒冷笑一声,
“我要让林家知道,动我护着的人,要付出代价。
也要让陆逸辰那个废物看看,谁才是能解决问题的人!把他的破事处理完了,让他赶紧滚回来看着林悦!”
他要让陆逸辰回来。
陆逸辰不是被公司和林曼妮困住了吗?那他就把这些障碍全扫平,让陆逸辰不得不回来面对苏悦。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苏悦,转身离开。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决绝和落寞。
他不知道,睡梦中的苏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抱枕。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模糊的梦里,有个声音在骂她“笨蛋”,还有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雪松味——那个怀抱,好像也很安全,可他是谁呢?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进枕头里,像藏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关于“陌生人”和眼前人混合过的碎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