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把水盆放在廊下的长凳上,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她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她想叹气。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的,像刚出炉的烧饼。她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小姐蜷在姑爷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安安静静的睡脸。姑爷靠在床头,醒了也不起来,就那样坐着,大概是怕起身会吵醒她吧。
小荷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甜的、软软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的,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她想起这些天来小姐和姑爷之间那种客客气气的、隔着什么的日子,想起小姐每天早上从里间走出来、坐在姑爷对面、像客人一样吃饭的样子,想起姑爷每次看小姐时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她觉得,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事一定都不一样了。
“小荷?”
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试探。小荷抬起头,看见云儿正沿着回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盅,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云儿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子不急不慢的。她走到小荷面前,看见小荷站在门口不进去,脸还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不进去?”云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什么异样。
她又看了看小荷,小荷那副样子实在不太正常——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忍笑。云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她端着托盘,伸手就要去推门。
小荷连忙拦住她。她伸出双臂,挡在门前,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小卫士,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凑近云儿,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的语气说:“先别进去。”
云儿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她看着小荷,看着小荷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小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小荷嘴角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看着小荷挡在门前那副“你不许进去”的架势。她的脑子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她明白了。她不需要小荷再多说一个字,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也微微一红。不是小荷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甜丝丝的、压都压不住的红,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克制的、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带着几分窘迫和尴尬的红。
她低头看着端着的那盅东西,那是她一早起来熬的。昨天看见公子咳得那么厉害,夜里又听见外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了,去小厨房用文火炖了一盅川贝雪梨。她想着公子早上起来喝一盅,润润肺,嗓子会舒服一些。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是安稳的,是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站在公子身边、最懂他需要什么的人。可此刻她站在这扇门前,看着小荷挡在门口那张红扑扑的脸,听着屋里那一片安静的、没有动静的沉默,她忽然觉得,她炖的这盅川贝雪梨,好像有些多余了。公子身边,已经有别人了。那个人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是她。
云儿垂下眼睛,看着托盘上那盅还冒着热气的川贝雪梨,热气袅袅地从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模糊眨掉了,脸上那层薄薄的红也慢慢地褪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卑不亢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她退后一步,从门前让开,走到廊下的长凳旁,把托盘轻轻放在小荷那盆热水的旁边。她直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