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

青瑶在三千界山下与华璟与花朝道别，便踏上了高昭道铁松声前辈所居「听竹轩」的路。

铁松声前辈精通音律，笛、萧、古琴等各种乐器皆是信手拈来。他喜爱收集琴谱，也自己撰写琴谱，被人尊称为江湖音律第一人。他的琴谱每每问世，都会立即被奉为经典，极短时间内便传彻街头巷尾。铁松声性格热情随和，不愿以「第一人」的身份自居，凡是真心热爱音律之人，无论是落魄乞儿，还是王公贵族，他皆平等相待，从不将人拒之门外，愿与之探讨一二，若遇投缘之人，他还会以乐谱相送。也因此，虽然铁松声毫无武艺傍身，身边只一小童侍奉，却从不会有人来向其寻衅。若有人来找铁松声的麻烦，那些热爱音律的江湖义士是首先不答应的。

青瑶因与姐妹分别，本来心情是有些低落的。但那几日天气甚好，冬月里的阳光十分灿烂，即便是要穿棉衣的季节，在这样暖烘烘的太阳下晒一晒都不觉得冷了。

青瑶的心情好转了些。

此时的田间地头，百姓在辛勤劳作着，这麦子在初入冬月时种植，希望在冬雪的覆盖滋养下，来年能有好的收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期待。

青瑶放慢了行进速度，下了马，行走在阡陌之间。

青瑶喜读文史，热爱音律。在下山之前，青瑶认为文学、音律应是清雅高洁的。在师父要求她与华璟每年春秋下山游历之后，青瑶才得以接触市井民情，她才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那些在田间的农户，没有读过书，不懂观测天象，却由于常年的经验累积，深谙气候对于的耕作影响；那些街头无家可归的乞儿，吃不到一顿饱饭，却齐齐蹲在书塾外，认真而似懂非懂地听先生讲课；她见到了一位歌舞坊内弹琵琶的女子，女子技艺娴熟，却对男子弹奏撩拨之音，只为给相依为命的母亲凑够药费；她见到了一位偏僻山村的村长，已是耄耋之年却颤抖着双手拓印起村子里的石碑，他说这石碑记载着山村的历史变迁，若再不拓下，便就风化看不清了。他说，想回到石碑中所记载的那个天下一统的时代里。

是这一件件的小事，让青瑶知道文史艺不应只是高高在上的，也应存在于民间，若没有百姓的参与，文将不成文，史将成为空谈，艺也会成为目无下尘的滥调。

如此一路行来，花了四日多，才进了听竹轩所在的行止山间。

夏国的山河，大体是雄浑厚重的。

而高昭道在夏国南端，气候更为温暖。冬日里夏国山间的植物大部分掉了叶子变得光秃秃，进入了行止山，山间叶子大都还绿着，雄浑的气息少了些许，灵秀的味道多了些。山间常云雾缭绕，山泉自山顶而下，分成了许多支流 徐徐流淌，山间竹多，稍微平坦的地方便会形成竹林，甚是清幽。传说百年前有人行至此便不想归去，故得名行止山。

青瑶踏上一座山峰，不远处仍有山峰层叠，山间仍青翠，竹涛簌簌，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气息。青瑶很喜欢清竹的香气，置身于这雾气环绕间，仿似置身仙境。

青瑶不是第一次来到行止山，却还是被这四时不同的景色所感。

她找了一处干净的大石坐下，打开琴囊，将琴横于膝上。指尖清拨，旋律自然流泻。琴声如山间幽泉，流淌于竹海之间，青瑶自己也阖目沉浸于这静谧的氛围中。

忽然，一阵清亮悠远的笛声，竟从山间遥遥升起。

那笛声婉转，自然而然地合上了青瑶的琴音。

青瑶心中微惊，却有感于这乐间传递出的默契，拨弦的手没有停下，而是随着笛音的加入，指间愈发流畅。她弹奏清澈溪流，笛音便吹奏旷野之风；她弹奏竹枝清雅孤高，笛音便合以厚土的温润开阔。

音律可以传达人心。自那笛声中，青瑶没有听到刻意为之的匠气，有的是行云流水般的洒脱与看尽千山的恣意，更有对天地万物的深切爱意。不必见其人，便知这吹奏之人是一位心境如海，性情如风的豁达之人。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青瑶望向笛声来处，抚摸着琴身，喃喃感叹道：“山风自由，云海壮阔，这世间竟有如此洒脱豁达之人。”

听竹轩内。

青瑶轻叩竹门，等了片刻，小童才前来开门，铁松声也自屋内走了出来。

青瑶对小童玩笑道：“这么久才来开门，是不是又在偷懒了？”

这小童名唤小野，性情憨厚，很是爱笑，自愿来到听竹轩侍奉铁松声，却时常是要么脑子迷蒙做错事，要么偷懒打个盹，来客很爱调侃他，他也不气不恼，只是笑呵呵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