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瑶连忙道：“前辈，此听竹轩是以音会友之所，无君臣门第之分，还请叫我阿瑶便好。”

见铁松声欣慰地点了头，青瑶接着说：“此曲我只听师父奏过一次，她只说此曲无谱，为一故人所奏。”

“是。”铁松声缓声说道：

“我母亲俞玄音，是当年闻名四国的音律大家，家父喜清修，他二人修建了琅璍别苑，迎天下清雅之客，也可供修行之人暂住。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四个姐姐，分别名为梅音、兰音、竹音、菊音。”

“梅兰竹菊？”青瑶惊讶道。

“是。”铁松声并未急着解释，而是继续讲述道：“我的父母感情甚笃，琴瑟和鸣。有一年，云墟子前辈来到了琅璍别苑，云墟子前辈名声在外，世人只道她修行大成，却没想到她也懂琴，母亲与她甚是投缘，父亲更是在云墟子前辈的指点下，修行大有进益。”铁松声顿了顿又道：“修行之人，以天地之机，补自身之耗，将有限之精，化无穷之神。这是云墟子前辈说与我们听的，说是因此，修行之人的寿命远长于凡人。云墟子前辈的风姿，让我的四个姐姐都心向往之。”

“云墟子前辈只短住了半月便离开了。我家的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们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四个姐姐潜心修行，我却喜好音律，日日随母亲弹琴。直到有一日午后，父亲在听母亲弹琴时，忽然腹痛不止，随后便晕倒在地不省人事。母亲心急，找了许多大夫都称无能为力。那时云墟子前辈又来了。母亲与四个姐姐都很高兴，她们深知云墟子前辈医术精湛，认为定能治好父亲的病。然而，云墟子前辈诊断后说父亲误食了剧毒野果，又拖了一天一夜未曾施行解毒之法，已是无力回天了。”

“之后，父亲很快便离世了。母亲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父亲发丧之前，云墟子前辈一直在琅璍别苑帮忙，还以琴音安抚着母亲和四位姐姐。每每云墟子抚琴，我总是跟着合上一合，在曲中感受那疗愈之气。”

“父亲后事办完的那天，母亲穿戴整齐，抱出父亲赠与母亲的一柄琴，叫上云墟子前辈与四位姐姐一起，说想要众人一起听她一曲。”

青瑶恍然大悟道：“便是我刚才弹奏这曲？”

铁松声缓缓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是母亲为父亲谱的最后一曲，道尽了相思之意，与重逢之欢。曲罢，母亲向云墟子前辈道歉，说她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父亲离去，她不想独活于世，誓要与父亲在九泉之下重逢。她就这样将我与姐姐托付给云墟子前辈后，吐了口血，便倒在了她珍爱的琴上。后来我们才知，她早早购了剧毒，在为我们抚琴之前，便服下了。”

青瑶倒吸了一口气。

“竟是如此……”

“是啊……”铁松声长叹一声：“自此，世间再无琅璍别苑。将母亲安葬后，梅兰竹菊四位姐姐自愿成为云墟子的女侍，随她修行，从此不问世事。而我……”

“云墟子前辈问我意愿，那时的我，不过十几岁年纪，对音律甚是热爱，便说我想要走走看看，多弹奏些乐器，多识得些琴谱。我记得那时，云墟子前辈对我笑了，拿出一枚随身携带的吊坠交给了我。她对我说，这吊坠名叫「清赏之瞳」，叫我务必好生保管，便带着四位姐姐离开了。在那之后，我再未见过云墟子前辈与四位姐姐。”

“我云游多年，琅璍别苑始终是我心底的痛，直至而立之年，才有勇气再次回到琅璍别苑。我在整理别苑曲谱时，发现了这首《归舟引》，原来母亲曾独自一人将此谱写就。”

说着，铁松声拿起先前小野取来的琴谱，将其展开。

卷头《归舟引》三字应是出于铁松声母亲之手，清秀中带着决意殉情的决绝。

夏国人喜在琴谱名头上嵌珍珠玉石一类，以表清雅。而在这归舟引的标题之上，则是一枚极薄的云母，云母上有天然形成的冰裂纹，本身并不耀眼，但对着光线移动时，其纹路却会折射出清亮色彩。

青瑶道：“这便是师父赠予您的清赏之瞳。”

“正是。这「清赏之瞳」，我不知其中玄妙，然这些年，每当有人在这听竹轩奏出悦耳之音、做出传神之书画、或吟出精妙之诗时，这云母便时时发出清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