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阴云蔽日，刚过寅时便下起了雪。这来自北方的风，似乎也在呜咽着为九方送别。

一线天山脚下的空地上架起了高高的柴堆，九方安静地躺在柴堆上，似安睡一般。

他生前总是警惕的，总是无法安心沉睡。如今，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了。

华璟这样想着，一身素缟，手中握着火把，立于柴堆前，望着九方的脸。

青瑶问过，为何火葬。

因为——

儿时某次华璟读书，看到极北之地居民有冰封入棺的习惯，便问九方是否如此。

当时九方点头说有，但随即又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华璟疑惑地看向九方道：“为何？”明明将身体融于冰雪还挺浪漫的，况且九方灵元为冰雪系，华璟还以为九方会喜欢寒冷。

——“太冷了。”九方当时这样说。

“我来自北地，身负风雪，这一路走来，都太冷了。如果死去的话，我想融在火里，暖暖地走。”

彼时华璟怔怔地望着九方，那也许是她第一次开始真正了解九方。

那个表面坚韧沉稳，看似不畏风雪的他，内心其实比谁，都更要渴望温暖。

九方不喜热闹，所以华璟没有让大家参与。

但是青瑶、凉州道与陇右道的走马灯众、卢将军、邵大海，以及不少曾受过九方恩惠或敬仰九方的将士们，都自发来到了这里。

华璟回想着，九方生前唯一答应过的可以热热闹闹的一件事，是在出发凉州前的一个深夜，曦和宫中，华璟从坐了一整天的书房中走出，倚靠在大大的银杏树下，对九方说等此战结束，整肃超纲之后，要与九方成亲。他们的婚仪要热热闹闹的，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都参与。

九方说：“璟儿不是不喜出风头吗？”

华璟仰头认真地说：“我也不希望铺张浪费，可是偶尔我也想要任性一点，我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九方不止是我的侍卫，也是我所爱之人。”

九方心底温暖地泛起柔波，眼底含笑道：“好，都听璟儿的。”

停顿片刻，九方执起华璟的手又开口道：“璟儿也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九方愿与璟儿共结连理，同担荣辱。”

华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又带些害羞道：“我不是说了等回来之后，你怎么现在就……”

九方只是看着华璟，眼中带着窃喜道：“稍作练习。”

思及此处，华璟只感受到剜心般的疼痛，那疼痛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个时候，九方的虽说是练习，但他的眼神那么认真。

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认真。

华璟上前一步，将火把伸向浸了油的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