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永强第一个炸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脸色涨红,“是你们在外面吵吵,把老子害出来的!”
他双眼赤红,唾沫星子飞溅,“老子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陈昭月的视线像淬了毒的箭,射向王永强。
任青的声音冷冷响起:“不会。我们出来这么久,没人死。”她条理清晰,像在分析一道习题,“有三种可能。第一,一个晚上只能死一个人。第二,同时有多人符合死亡条件,但死亡条件有优先级,只会带走优先级最高的那个。第三——”
她顿了顿,“管家在说谎。”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程铎熠。
“所以,即便是第二种情况。要死,也轮不到我们。”
毕竟,第一个踏出房门的,是程铎熠。
凌越垂下眼眸,优先级。
这个词像一枚小小的钩子,让他不能忽视。
阿天跪在床边,他没有听见那些争论,只是望着阿若的脸,望着那些纵横的抓痕,望着她失去嘴唇后裸露的牙齿。
她以前笑起来很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想找一样东西,一样可以带回去的东西。
他记得阿若把学生卡放在了背带裤的口袋里。右胸那个带按扣的。她还跟他炫耀过,说这个口袋专门用来放重要证件,不会丢。
他把手伸进去,空的。他又翻左边,空的。他把整条背带裤的口袋都翻过来,什么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陈昭月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审视与戒备。
阿天抬起头,对上几道警惕的目光,他瑟缩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找找阿若的学生卡。”他垂下头,“留个念想。”
陈昭月的神情松弛下来,“别费劲了,人死了,学生卡也会跟着消失。”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毕竟死人没有资格回去。”
梁让怔怔地问:“回哪里?现实世界吗?”
苏卿元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不是现实世界……但也没那么差就是了。”
梁让心如死灰。
王永强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要是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狗娘养的把我送到这鬼地方……”他咬牙切齿,“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凌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学生卡会随持有者死亡而消失。
他回不去了。
他找不到那个死在新人阶段的男人的卡,也等不到任何一个死人留下他们的卡。那张银色的小卡片会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消逝,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了无痕迹。
他永远也拿不到,永远也离不开。
凌越垂下眼睫,掌心里,那枚红宝石安静地躺着,温热的,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被困了六年,也许还会被困一辈子。
“凌越。”一道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肩头,程铎熠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靠过来。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倦:“我困了。”
凌越没有躲开,那一点温热的重量压在他肩头,像一根细细的线,将他从正在下坠的深渊里轻轻拽回来。
他还踩着地,他还在呼吸,“……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个字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梁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见凌越的脸色不太对,惨白惨白的,可程铎熠靠在他身上,梁让终究没有上前。
程铎熠和凌越最先离开。
走廊漫长而幽暗,烛火在他们手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程铎熠停在凌越房门前,他看着凌越推开门,走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间。
门阖上,他没有点灯,只是背靠着门板,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苏卿元望着那扇阖上的门,眉头微蹙:”那个叫凌越的新人……怎么回事?”
陈昭月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语气淡淡的:“害怕?晕血?也许身体差。”
她似笑非笑,“谁知道。新人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她环顾四周,“都回去睡吧。今晚大概率不会再出事了。”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毕竟要出事,也轮不到他们。
任青低下头,藏起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我觉得你说得对。”
脚步声次第远去,烛火一盏盏熄灭,走廊重归寂静。
凌越站在窗前。
夜很黑。天上只有几颗星,稀稀疏疏的,像被谁随手撒落的碎盐。它们很努力地亮着,却怎么也照不透这片厚重的夜色。
他望着那几颗星发呆。
窗边传来异响。
凌越回神,眸光一凛,身形疾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窗外翻进来,动作丝滑得像一条游入水中的蛇。
程铎熠站定在他面前。
“你。”凌越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程铎熠轻咳一声。,他垂着眼,难得没有直视凌越,“我看见尸体,有点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能陪陪我吗?”
凌越沉默,他想起这人方才戴着手套翻弄尸体时的神情。
冷静,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叫害怕?
程铎熠似乎读懂了他的沉默,他垂下眼睫,声音里掺进一丝委屈:“人总是要用勇敢来包装自己的软弱。不然会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慢慢说:“如果你不愿意……”他转过身,“那我就回去吧。”
他背对着凌越,声音越来越低:“不过就是做个噩梦而已。不过就是睡不好觉,脑子转不过来,不小心触犯死亡条件被杀而已……”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手指搭在窗框上。
凌越看着那道背影。
他想说:你在演戏。
可他想起方才餐厅里,这人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想起自己拉着他走出餐厅时,他沉默了一路的侧脸。
他想起他将下巴搁在自己肩头,说“我困了”时那一点温热的重量。
反正自己也回不去了,就算积德吧。
“……行,我答应你。”
程铎熠的手指从窗框上滑落,他转过身。
烛火将他的眉眼映成一片柔和的暖色。他没有笑,也没有故作委屈。他只是看着凌越,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泓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点头,“谢谢你。”
窗外,那几颗稀疏的星子还在努力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