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觉得……”她顿了一下,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两点幽微的光,“如果酒有问题,那今晚死的应该是王永强。”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醉意未消的光头男人身上,“他喝得最多。可这个女孩——晚上明明只沾了一小口。”
陈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程铎熠没说话,他抬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吱呀——
漆黑的房间张开巨口,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掩住口鼻。
程铎熠端着烛台,第一个迈入那片黑暗,老玩家们紧随其后。
凌越停在门槛边,视线越过阿天颤抖的肩膀,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他在害怕。
怕失去。怕死亡。怕那扇门后已经面目全非的爱人。
凌越移开视线。
梁让凑到他身侧,这让凌越有些不自在,微微挪动身体。
王永强躲在门框外侧,只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警觉的鼹鼠。
“啧。”任青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几分不耐。
凌越抬步,跨过那道门槛。
烛火照亮了床榻,阿若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正绝望地直勾勾地望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不,她望着的是门的方向。
或许她在等自己的男朋友来救自己,可她等不到了。
她的面容已被彻底损毁。纵横交错的抓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外翻,像烤得过久的香肠爆开表皮,只是从中涌出的不是肥油,而是早已凝固的暗红鲜血。她的嘴唇不见了,只剩下两排整齐的牙齿,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她的身体……很瘪,像一只被抽空的水袋。
阿天踉跄着冲到床边,然后他看见了阿若的脸,阿若的嘴,阿若那双永远合不上的眼睛,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悲鸣,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王永强远远瞟见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脱口而出:“卧槽!”
梁让的腿软了一瞬,他及时扶住墙壁,才没有狼狈地滑坐到地上。他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玩家们也皱起了眉,任青别过脸。苏卿元垂下眼。陈昭月抿紧嘴唇,强迫自己看向那具尸体。
只有程铎熠面不改色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手指修长,动作从容,像一位准备执刀的外科医生。
他俯身。
老玩家们默契地围拢过去——尸体永远是副本里最重要的线索。
凌越没有挤上前,他蹲下身。
阿天还跪在地上,双肩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幼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节哀。”凌越的声音很轻。
阿天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清冷的脸。那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理解。
凌越微微倾身,“逝者已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实在舍不得她……不如找到她的学生卡,留个念想。”
阿天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凌越,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他用力点头,用力到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谢谢你。”
梁让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凌越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边缘,视线越过几个玩家的肩头,落在那具尸骸上。
程铎熠正在检查阿若的身体,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他伸手,轻轻捏住阿若的下颌,那两排裸露的牙齿被迫张开,口腔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干涸的、殷红色的血迹,从咽喉深处一直蔓延到齿龈边缘。
“舌头被拔了。”
程铎熠松开手,直起身,他垂眸,不紧不慢地摘下那副一次性手套,将里外翻了个个儿,捏成一团。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淡漠,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例行检查。
凌越的目光从尸体移开。
舌头?他想起晚膳时,阿若一直凑在阿天耳边窃窃私语。她说得很小声,偶尔还会捂着嘴笑。阿天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轻轻碰她胳膊,像是在叫她别说了
她在说什么?
凌越垂下眼睫,他太了解吉塔夫人了。那位高傲的、容不得半分瑕疵的夫人,最厌恶的,就是被人背后议论。
陈昭月的脸色也变了,她猛地转向阿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她今晚跟你说什么了?”
阿天瑟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躲闪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不能说。
要是阿若就是因为说了那些话才变成这样的。如果他也说了……他会不会也……
“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苏卿元上前一步。
他的语气放得很柔,“你放心。一般来说,只是转述别人的话、而不是发自内心认同的话,不会触犯死亡条件的。”他顿了顿,“我们只是需要线索。如果你不方便全部说出来……大致概括一下她说的内容,也是可以的。”
阿天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在回忆,又像在逃避。
“她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这个庄园档次不高……比她去过的英国贵族庄园差远了。”
“她说仆人太多了……庄园主人真奢侈。”
“她说西欧古堡里怎么会有中餐……番茄炒蛋,好掉价。”
“她说吉塔夫人长得像她高中班主任……这种长相的人都……都很刻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还说红酒一般……比不上她在欧洲喝过的百年陈酿……”
他低下头。
“她一直在……在吐槽……”
“吐槽什么你倒是说啊!”王永强急得直跺脚。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男的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的,真他娘的费劲。”
阿天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彻底噤了声。
凌越蹲下身,他与阿天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吐槽关于吉塔夫人的一切,对吗?”
阿天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陈昭月长长吐出一口气,“明白了。”
她环顾众人,语气笃定:“死亡条件之一——不能说任何关于吉塔夫人的坏话。”
她顿了顿,“私下说也不行。”
程铎熠不知何时站到了凌越身侧,他伸手,将蹲在地上的少年一把拉起来,带向自己身边,脸色如冰。
凌越侧眸看他。
谁又惹他了?他也说吉塔夫人坏话了?程铎熠不像是那种背后嚼舌根的人。
他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没拉动。那人的手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腕上。
凌越放弃了。
梁让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他看着程铎熠扣住凌越手腕的指节,看着凌越挣了一下又放弃的顺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受,他赶紧把注意力拽回正事上。
“等等——”梁让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后知后觉的寒意,“如果吉塔夫人能听见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那她是不是也能看见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包括——我们破坏十一点的门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