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会骗人的。”他像在教学生知识的老师。
“就像管家说十一点是门禁,其实是不想让我们去别的地方?”凌越接话。
程铎熠看着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对。”
他看着少年那张沉思的、略微分神的脸,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起这么早?”
他记得凌越昨晚睡得很晚。大概一点多才真正睡着。满打满算,不到六个小时。
凌越推开他的手臂,坐起身。
他昨晚只脱了外套,此刻将外套从床尾捞过来,一边穿一边回答:“生物钟。”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对了。”他站起身,低头整理衣领,避开程铎熠的目光,“你今天记得穿管家准备的衣服,昨天吉塔夫人嘱咐过的。”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把。
”等等。”程铎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越停住,回过头。
程铎熠已经坐起身,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微乱的发丝染成浅淡的金色。他没有看凌越,只是垂着眼,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
一张粉色的卡片。
程铎熠抬起眼,朝凌越弯了弯唇角,将那枚卡片递过来。
“小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落东西了。”
凌越怔在原地,看着那张粉色的卡片,看着卡片上工工整整印着的自己的名字、编号、以及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特殊人员通行凭证。
除了颜色不同,这张卡的形制与其他新人别无二致。
它是他的。
程铎熠拉过他的手,将那枚卡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指尖很暖。
“可要收好了。”他垂下眼,“不然就离不开这里了。”
凌越握着那张卡。
卡片边缘有些硌手,质感冷硬,可它在他掌心里,正一点一点地变烫。
他有学生卡。
他有离开这里的车票。
他不需要等别人死去,不需要赌那百分之一的渺茫概率,不需要在这座困了他六年的庄园里继续消耗余生。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粉色的卡片。
字迹没有消失,卡片还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程铎熠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卡片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然后他看见一滴水渍落在粉色卡面上。
凌越没有抬头,他用力攥紧那枚卡片,将它抵在自己心口,“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从坚冰之下透出来。
程铎熠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那种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的、毫无预兆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我没有其他目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来这里,主要是……带你离开。”
凌越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他只是看着程铎熠,那双鹿眼里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疑惑、警惕、茫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落地的期冀。
“真的吗?为什么?”
“受人所托。”程铎熠的回答很简洁。
凌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掌心里那枚粉色的卡片,看了很久。
“谢谢你。”他握紧那枚卡片,将它和那枚红宝石项链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谢谢你。”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程铎熠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坐在床边,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少年孤独的背影还印在他眼底。那背影明明很清瘦,却总是站得很直,像一棵在荒野里独自站了很久的树。
他听见他昨晚在梦里喃喃说着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两个很轻很轻的字。
回家。
程铎熠慢慢躺回枕头上,他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凌越快步走在走廊上,把手插进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粉色卡片的边缘。
冷硬的质感,清晰的纹路。
是真的,他有学生卡了,他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他垂下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走廊拐角处,一道人影静立。
凌越的嘴角倏地僵住。
是管家,他站在走廊正中,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处的雕像。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却穿不透他的轮廓,只在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金边,他比昨日更不像活人了。
凌越放慢脚步。他走近时,管家的头颅缓缓转动,像生了锈的齿轮。
“尊贵的客人。”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标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可它没有牵动任何一条面部肌肉,只有嘴唇在动。“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过来。
很淡,淡得像即将消散的雾气。
可凌越闻见了。
他想起昨夜阿若那张失去嘴唇的脸,想起她口腔里干涸的血迹。
他的视线向下移。管家依旧戴着纤尘不染的白手套。
“没什么。”凌越收回视线,声音平稳。
管家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在完成既定的指令。他正要转身——
“我听说……”凌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座古堡里,好像有一位少爷?”
管家的身形顿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依然挂着标准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冷。
彻骨的冷。
“我们这里,”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从来没有什么少爷。”
他顿了顿,“这是对吉塔夫人的——”他一字一顿,“不敬。”
凌越垂下眼睫,“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是我失言了。”
管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凌越一眼。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即将被抹去的错误,然后他转身,步伐僵硬地离去。
凌越站在原地。
管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眼底那层恭顺的、歉疚的神色褪去,露出凛冽的寒光。
管家不是从前的管家,甚至不是昨天的管家。
凌越垂下眼眸,心中有种不好的猜测。
他需要找到那个女仆,那个清晨在庄园门口差点脱口喊他“少爷”的女仆。
他要知道,庄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