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找到了那个女仆。
就是昨天清晨在庄园门口,差点脱口喊他“少爷”的那个。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而茫然,“尊贵的客人,”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请问您有事吗?”
那语气、那表情、那僵硬的微笑——与管家如出一辙。
凌越静静地看着她。
六年间,她给他送过无数次餐。有时候他起晚了,她会悄悄多留一份早餐。有时候他翻窗溜出去,她会假装没看见,从走廊另一端绕开。
她会在月圆之夜后偷偷塞给他一块糕点,说是厨房多出来的,会在吉塔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悄悄提醒他今天别出门。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彻底的、干净的、毫无痕迹的陌生。
“……没事。”凌越垂下眼睫。
女仆微微欠身,
凌越若有所思,转身离开。
那女仆是真的不认识他了。
不是假装,不是演戏,是彻彻底底地,被抹去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
凌越的脚步越来越慢。
管家,女仆,下一个是谁?
他想起吉塔夫人今早的模样。那头栗色长发间越来越多的银丝,那张比昨日更显苍白的脸,那双看着自己时复杂难辨的眼睛……
她也正在忘记他吗?
还是说,她预见了这一切,所以才递给他那张纸条,那枚红宝石?
凌越攥紧口袋里的项链。
他不敢去想。
回古堡的路上,凌越迎面撞见一个人。
穿着骑士服的梁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身繁复的服饰显然让他很不适应。宽大的外套,过紧的裤腿,笨重的靴子,让他跑起来的姿势像一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
可他的眼睛很亮,看见凌越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终于找到你了!”
梁让张开双臂,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扑过来。
凌越侧身一让。
梁让扑了个空,也不恼,笑嘻嘻地站稳了。
凌越看着他。
这个人……
他记得梁让说过,他在孤儿院工作。那里的孩子单纯,同事简单,人际关系像一张白纸。所以他看不懂陈昭月那些弯弯绕绕,也看不懂苏卿元的绵里藏针。
也看不懂自己。
“怎么了?”凌越收回思绪。
梁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也没什么事了,哈哈。”
他挠挠头,“就是有点担心你,怕你出事。”
他没说的是,今天早上他专门早起去找凌越,敲了半天门,结果开门的竟然是那个冷脸帅哥——程铎熠。
梁让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
可程铎熠站在门里,一脸“家属”般的理所当然,淡淡地告诉他:凌越不在。
那语气、那姿态,活像在宣示主权。
梁让吓了一跳。他生怕凌越吃亏,赶紧跑出来找人。
凌越听完,顿了一下,“……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梁让摆摆手,“害,这有什么!”他的语气大大咧咧,“昨天我也算看清陈昭月他们了,真把咱们当炮灰使。要不是你提醒我,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再说,我都把你当朋友了。”
他挠挠头。
“朋友之间互帮互助,这不是应该的嘛。”
朋友。
又是这个词。
凌越垂下眼睫。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六年的怪物,他还会说这句话吗?
“回去吧,”凌越移开视线,“快到九点了。”
九点,早膳时间。
这条规则应该是真的——至少目前为止,还没被打破。
梁让露出疑惑的神情,“怎么可能?我早上六点就起了。现在最多七点半。”
凌越脚步一顿,他看着梁让,目光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六点?”
梁让被他这正经的语气吓了一跳。
“应……应该吧。”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大概……大概是……”
“不可能,”凌越打断他,“我起来的时间是七点整。我七点二十离开房间。”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所以,你起床的时间绝对不是六点。”
梁让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可他早上起来,明明看见房间里的挂钟指着六点。
他看了好几眼,确认了好几遍。
清清楚楚的六点。
凌越看着他煞白的脸,轻轻开口:“有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对的。”
他顿了顿,“而是这个世界,想让我们看到的。”
梁让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如果他没来找凌越,如果他没有遇见凌越,如果他傻乎乎地按照“六点”的时间去推算,今天死的那个人,绝对是他。
“万事小心。”凌越提醒他。
梁让用力点头。
餐厅里,烛火通明,长桌两侧的人基本到齐了。
每个人都穿着华贵的西欧服饰,谨记吉塔夫人昨日的“叮嘱”。繁复的蕾丝、层叠的绸缎、紧束的腰封,乍一看,仿佛一场精心筹备的化装舞会。
凌越和梁让落座,程铎熠的位子空着。
凌越没有在意。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王永强的皮肤好像变好了,那满脸的油光和粗糙的毛孔,似乎被什么东西抚平了。整张脸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近乎病态的细腻光泽。
苏卿元的皮肤也变好了,他本就是儒雅的长相,此刻皮肤一好,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可他的脸色很差,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愁绪。
陈昭月的脸色同样凝重。
阿天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魂不守舍,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空壳。
任青双手抱臂,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王永强浑然不觉。
他身后站着一个专门为他斟酒的女仆,正一杯接一杯地往他杯里倒酒。他端着高脚杯,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
“我发现这里的红酒真能养颜!”
他咂咂嘴,语气沾沾自喜,“你们就是想太多。”似乎完全忘记了第一天那个瘦男人的死状。
没人理他。
在众人心里,王永强的结局已经注定。
程铎熠姗姗来迟。
他前脚刚落座,吉塔夫人后脚就踏入餐厅。
凌越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
那里有一小块可疑的红色痕迹,很淡,像干涸的……红酒渍?。
他收回视线,看向吉塔夫人。
夫人的脸色很差,比昨日更苍白,更疲惫,眉眼间压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她发间的银丝又多了几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阿天看见她的那一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吉塔夫人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像昨日那样扫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