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铎熠与凌越约定好时间。
两人换上最初的便装。
那身白色运动服穿在凌越身上,依旧干净得像初入庄园那天。程铎熠的黑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他们动作麻利地攀上古堡外墙。
凌越对这条路线太过熟悉——六年间无数次翻窗进出,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每一处着力点。
程铎熠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灵巧的背影上。
轻盈敏捷,像一只在月光下穿行的猫。
真厉害,他在心里又夸了一遍。
很快,那道熟悉的窗台出现在眼前。
凌越的动作顿了一瞬,那是他的窗户。
六年来,他无数次从里面翻出来,又翻回去。被木板封死的那段时间,他曾趴在窗框上,透过缝隙望着外面的飞鸟。
他以为那是囚笼,可原来,那是出口。
他一直被困在出口旁边。
凌越垂下眼睫,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就在他即将翻入房间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墙根处,一道道蓝色的身影如同蜘蛛一般四肢并用,沿着墙壁飞速爬来。
是女仆们,她们的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如血,嘴巴张到人类无法企及的弧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尖锐牙齿。那牙齿太过密集,像鲨鱼的口腔,她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程铎熠眉头微皱。
如果不牵制住她们,以这个速度,不出半分钟就会被追上。
“你先进去。”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凌越没有推让,他身姿轻盈地一翻,跃入窗内,落地时像猫一样无声。他蹲在地上,浑身戒备,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安全。
他回头,对着窗外的程铎熠低声说:“房间安全。”
程铎熠一只手扣住墙壁缝隙,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几枚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圆球。
他扬手,圆球落在女仆们身上。
接触的瞬间,噼里啪啦的光芒炸开,那光芒带着灼人的温度。女仆们的动作被阻了一瞬,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程铎熠趁机翻身入窗,反手死死关上窗户。
两个人背抵墙壁,浑身紧绷,盯着那扇薄薄的玻璃窗。
女仆们围了上来,她们贴在窗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两个人。
她们张嘴嘶吼,尖叫在玻璃上震出细密的波纹,她们伸出那些扭曲的、关节反向的手,疯狂地拍打着窗户。
可她们不敢进来,她们似乎忌惮着什么,只能在外面无能狂怒。
凌越看着那些面孔,尽管扭曲变形,尽管双目赤红,可他认得她们。
那个第一天差点脱口喊他“少爷”的女仆,此刻正贴在窗外,嘴巴张成不可能的角度,露出满口密密麻麻的尖牙。
程铎熠轻咳一声,“你看。”
他指向房间中央的书桌,桌上静静躺着一张纸。
淡黄色,质感极好,边缘压着鎏金的暗纹。那纸张的质地凌越再熟悉不过——吉塔夫人专用的信笺。
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个问题:“吉塔夫人的最爱是什么?”
程铎熠看着这个问题,心下一沉,看似简单。
可对于这个不完善的副本来说,这个问题很致命。
少爷的故事线,红酒的秘密,那些被删改的、未曾完整呈现的剧情,似乎都和答案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
凌越盯着那行字,他的目光很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答案是吉塔夫人。”
程铎熠一怔,下一瞬,他也想通了其中关窍,看向凌越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欣赏与肯定。
吉塔夫人爱自己,爱自己的美貌,所以不择手段用人血酿酒,只为青春永驻。爱自己的掌控,所以软禁庄园里的少爷,满足那病态的控制欲。爱自己的存在,所以自恋到将整座庄园冠以己名,让所有人一踏入这里就知道——这是吉塔夫人的庄园。
她的最爱,从来都是她自己。
信纸旁放着一支洁白的羽毛笔。
凌越认得它。那是他平时写字用的笔,他轻轻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信纸上空。
他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程铎熠。
程铎熠轻笑一声,他上前半步,半个身体从后面轻轻笼罩住凌越。那距离很近,近到凌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却又没有真正贴上来。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温柔。
“写吧。”
凌越垂下眼,他握紧笔杆,纤长白皙的指尖微微用力。
笔尖落下。
同样漂亮的花体字,同样优雅的弧度,在淡黄色的信笺上留下一行字——
吉塔夫人。
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刺目的金色光芒从信纸中央炸开。
那光芒太亮,亮到让人无法直视。凌越下意识闭上眼,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跌入一个宽大温热的怀抱。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别怕。”
那声音越来越远,怀抱的温度慢慢消散。
凌越感觉自己坠入虚空,五感被剥离,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道机械的女音:“恭喜玩家凌越成功逃生!”
那声音毫无感情。
“获得限时道具「吉塔夫人的祝愿」(仅限三个副本内使用),获得4学分,目前等级为四。同学,再接再厉哦~”
凌越怔怔地听着。
限时道具?
他下意识想到口袋里的红宝石项链,它帮他预测危险,帮他销毁恶鬼符,帮他一次次逃过死劫。
这就是……吉塔夫人的祝愿吗?
他想起那个清瘦优雅的女人,想起她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那眼里他没有读懂的东西。
他伸手去摸口袋,项链还在。
他真的离开了……
机械女音消失了。
片刻后,眼前渐渐有了光亮,鼻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粗重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
凌越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大巴车上。
车很破旧,座椅的皮面斑驳开裂,散发着淡淡的发霉味道,车上没有司机,车窗外是吉塔庄园的入口。
正是当初那些老玩家下车的位置。
庄园一片平静,那些古堡、葡萄园、在夜色中爬行的女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风吹过沙沙声,和一片宁静的、近乎祥和的晨光。
凌越收回视线,扫视车内。
他是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车上只有三个人,除了自己,程铎熠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看不清表情。
苏卿元坐在自己右前方,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衣衫不整,大片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原本儒雅的白衬衫。他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座位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血腥味和粗重的呼吸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