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
这条路很宽,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只是看他的人太多了。
优越的外形让他走到哪里都像一盏移动的聚光灯。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蠢蠢欲动的,黏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凌越抬手,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
帽檐压得很低,堪堪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偶尔抬眸时一掠而过的清冷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没多久,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圆形的空旷场地,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塑,一条灰白色的石蛇盘成完美的圆,头尾相连,静静伏在那里。蛇身每一片鳞片都雕刻得细致入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蛇眼是两枚磨光的黑曜石。
凌越站在雕塑前,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那双眼睛都像正注视着自己,石蛇的影子缩在脚下,凝成一团浓黑的环。
衔尾蛇。
象征循环、象征无尽、象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永恒。
凌越听说过衔尾蛇,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走向广场边缘的指路牌。
指路牌是简单的木质结构,上面刻着几行字和箭头。凌越看了一会儿,脑中渐渐勾勒出整个校园的轮廓。
整体近似于一个正方形。
他下车的地方是正门。从正门沿中央大道直走,左手边是食堂和超市等,右手边是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教学楼,东北方向有图书馆、操场和健身房,西北方向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宿舍区。
凌越抬脚,走向通往宿舍的那条柏油路。
宿舍区的建筑是俄式风格,红砖砌成的楼体敦实厚重,人字形木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片。每栋楼的大门都由石材建造,门楣上刻着繁复的图纹,做工十分精美。
窗户经过改良,不是传统俄式建筑那种窄小的窗口,而是敞亮的大窗,阳光洒进去,将窗台照得暖融融的。
凌越很满意。
宿舍区人很多。
他按着自己心里的规划,一栋一栋地看过去。
凌越喜欢安静,宿舍区中心地带人最多也最吵,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片喧嚣。
偶尔有人凑上来。
“嘿,新人?加个好友呗?”
“同学,哪个楼的?以后一起下副本啊。”
凌越冷着脸拒绝。遇到几个难缠的,他便淡淡地丢出三个字:“程铎熠。”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像看见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迅速后退几步,如避蛇蝎般匆匆离开。
凌越在心里默默给程铎熠道了个歉,然后又乐此不疲地用他的名字开道。
走着走着,他来到宿舍区的东北角。
这边绿化很好,高大的乔木投下浓密的树荫,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最主要的是人很少,非常安静。
凌越停下脚步,他看中了前面那栋楼。
正要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凌越眸光一凛,回头看去。
一个圆脸青年正蔫头耷脑地朝这边跑来。他跑得不快,姿态却莫名透着一股丧气。
那圆脸青年看见凌越的瞬间,整个人忽然精神了,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凌越看,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有些害羞,有些憨,眼睛弯成两条缝,心想怪不得活阎王要让人家住这儿,原来是个大帅哥。
凌越看着那张笑脸,有些警惕。
圆脸青年丝毫不知道凌越的想法,看见凌越,跑得更快了,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泪光,“你好啊!”
他兴奋地和凌越打招呼,气喘吁吁地跑到凌越面前。
然后他忽然有些扭捏,“你……你是新人吧?”
凌越戒备地看着他,正要开口拒绝,却听见对方憨笑着说:“你别害怕……唔,不过在这儿保持警惕也是好事。”
他的表情开始飞速变化,“啧但是我又……哎。”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惆怅,一会儿无奈,短短几秒钟变换了八百个表情,嘟囔了几句之后,他才忽然想起面前还站着个人。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敢看凌越的脸。
“不好意思啊,我这个人就这样。”
他摆摆手,“我没什么恶意的。”
圆脸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我叫赵迪加,来这里三个月了。就住在这个楼里。”他指向凌越看中的那栋楼。
“如果你想住这里的话,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凌越看着他,没有任何感情地说:“我不想。”
赵迪加脸色一变,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连活阎王都搞不定的人,自己怎么可能搞定?
可一想到某个人叮嘱自己的话,他咬咬牙,狠下心来。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悄悄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圈瞬间通红。
“啊,对不起……”
他脑子里拼命回想某个人教给自己的词,腿上传来的疼痛让那些词变得格外真挚,格外发自肺腑。
“我不知道……我们这片因为位置不好,都没什么人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新人,我实在太兴奋了,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抽了抽鼻子,“你要走就走吧。”
他顿了顿,“对了,你要小心一点学生会的人。不要随便给出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满脸隐忍,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委屈还要强撑体面的样子。
凌越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又莫名觉得,眼前这张脸上的表情,和庄园里程铎熠委屈巴巴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鬼使神差地问:“你认识程铎熠?”
赵迪加眼睛瞪大,“啊?”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他露馅了?
凌越眼神一年。
见状,赵迪加赶紧补充:“他啊?听说过,不了解。”
他挠头,眼神飘忽,四处乱看。
凌越看着他拙劣的演技,心里那点软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果然。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他不明白程铎熠想干什么,派人来接近他?试探他?还是什么其他目的?
无论哪种,他都不喜欢。
凌越脸色冷下来,转身就走。
赵迪加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他呆站了两秒,猛地打开左手上的手环,点开好友一栏,给一个人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