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一颗肾,轻轻放入盛着福尔马林的玻璃器皿中。暗红色的液体晃了晃,器官沉在底部,安静得像一件商品。
手术台上,余洛的身体越来越瘪,皮囊软塌塌地摊在那里,像一件被掏空了填充物的玩偶。
“结束了。”苏教授放下手术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一路都会被监视。你可以从这个房间顺着通风管道离开。”
凌越从箱子里出来。
他站在手术台边,深深看了苏教授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手术台上余洛的脸。
看了眼通风管,凌越沉默地助跑,足尖点地,小小的身体腾空而起,堪堪攀住通风口的边缘。
然后他攀了上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管道深处。
身后传来苏教授苍老的声音。
“一切……顺利。”
凌越没有回头。
通风管道很窄,他几乎是匍匐着前进。但这条管道贯穿了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给了他最好的拍摄角度。
他拍到了强尼和富商的碰杯喝着红酒时谈的罪恶交易。
拍到了那些与虎谋皮的警察,严加防守,却对强尼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拍到了那些被关在暗室里、等待被“处理”的眼神无措又害怕的孩子们。
拍到了他应该拍的一切。
然后,在夜色的遮蔽下,他,躲过层层防守,从另外一个墙角翻出去,顺利离开了殡仪馆。
他正想去找赵迪加和许稚良,刚转过一个街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曼。
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整个人缩在路灯下,脸上满是惊恐,看见凌越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凌越微微皱眉,苏曼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没开口,苏曼就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你……你见到谈笑姐他们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凌越注意到,她看的是他来的方向——殡仪馆。
“谈笑他们进殡仪馆了?”
他拨开苏曼抓着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心里却有些意外。
谈笑几个人的胆子,比他想的要大。
苏曼拼命点头,眼眶红红的。
“余洛今天晚上突然不见了。谈笑姐猜他在殡仪馆,就带着我们过来了。她说里面危险,让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
她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害怕了……”
凌越估算了一下时间,看来谈笑他们刚进去没多久。
“我没碰到他们。”他说,“你最好离开这里。这里远比你想象的危险。”
苏曼的脸更白了。
凌越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他不知道赵迪加和许稚良情况如何。但这两个人帮他引开了火力,他是感激的。
一阵淡淡的血腥味从路边飘来。
凌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凌越听得很清楚。
“那是凌哥吧?”
“我看看,有点像。等会儿他走近再看看,我被那群傻吊追怕了。”
凌越听着那熟悉的语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松。
看来他们没什么大碍。
他朝灌木丛走过去。
“哎!真是凌哥!他没死!”赵迪加第一个冲出来,激动得差点摔一跤。
许稚良跟在后面走出来,一脸无语:“不是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凌哥这是有实力好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脚步却一点也不慢。
“走了。”凌越说,“时间差不多了。”
“好嘞!”赵迪加很兴奋。
凌越朝着强尼事务所的方向走去,主动开了口。
“今天白天,殡仪馆有人,但我看不见、碰不到对方。同样,对方也看不见、碰不到我。”
赵迪加和许稚良对视一眼,跟上来。
“什么?”赵迪加惊讶地瞪大眼睛。他实在没法把白天冷清的殡仪馆和晚上那副严防死守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许稚良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你们觉不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赵迪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还能是什么,见不得光呗。”
凌越脚步微微一顿。
见不得光。
他被赵迪加看似随意的话点醒了。
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见不得光。
白天他在警局只看到一个警察,是因为那个警察还有些良知,会劝普通人远离强尼事务所。他知道背后的猫腻,却无力反抗,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别人。
而亲手参与其中、双手沾满鲜血的苏教授,即便有悔过之心,他的行径也已经把自己钉在了罪恶的深渊里。
所以凌越白天看不到他。
“你说得对。”凌越点了点头。
那是副本给的线索。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还有一件事,余洛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先被奸杀,然后被取出器官。最后剩下的身体会被扔进焚化炉。有些命大的会被买走当玩物。”
他顿了顿,“这是一条成熟的犯罪链条。”
许稚良差点吐了,赵迪加紧紧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敢去想那画面,更不敢想亲眼看到一切的凌越,心脏要有多么强大。
三个人很快来到事务所楼下。
二楼的窗户大敞着,里面红光闪烁。
凌越知道,那是徐乐乐在遵守他们的约定。
“我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他估摸着时间说。
赵迪加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度,愁得脸都皱起来了。
下来容易上去难,更何况是他们现在这副小身板。
他正要问凌越怎么办,就看见凌越转向许稚良。
因为许稚良本身就很高,即便变成小孩子形态,也是最高的。
“借你一用。”凌越退到稍远的地方。
许稚良立刻会意,微微蹲下身,双手虚拢,手心向上。
凌越助跑,一只脚踩上许稚良的手掌。许稚良使劲向上一托,凌越的身形腾空而起,半个身体刚好探入窗户。
“凌哥牛逼啊。”许稚良甩了甩发麻的双手。
赵迪加看得目瞪口呆。
凌越翻进窗户。没过一会儿,几条被子被绑在一起,从窗边垂了下来。
许稚良和赵迪加顺着被子爬上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老天。”赵迪加仰面朝天,“谢天谢地,我们终于回来了。”
窗外,月亮偏西,夜色正一点一点地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