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纾起床的时候，宋惊阑果然已经离开了。

桌子上一如既往的摆着早餐，林纾盯着那些早饭发了会儿呆，沉默着走过去坐下了。

窗台的花迎着朝阳盛放，泼泼洒洒地开了一大片，仿佛一匹抖不开的绸缎，被晨光一照，便泛出幽幽的光来。风轻轻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花便簌簌地颤动。

林纾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之前他还曾疑惑宋惊阑这种性格竟然会种花，甚至还有耐心有时间认真照顾这些花。

但现在他明白了，原来这些花并不算宋惊阑种的。

在手术前他准备离开的那段日子，他已经把宿舍里的所有东西都处理的差不多了。除了这些花，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一直都很喜欢花花草草，这些向阳的植物会让他有种亲眼见证生命蓬勃发展的感觉。他一直很精心的照顾它们，但那时的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这些花就成了他的一道难题。

最后他打算把这些花原封不动的留在宿舍里面，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到时候宋惊阑去找他，在到处找不到他的时候，肯定会来这个宿舍，也就能发现这些花。

他知道宋惊阑会把这些花带回去好好养着的，就像是他一直坚信宋惊阑愿意拿健康换他的命一样。

后来宋惊阑果然把这些花带了回去，可林纾却失去了记忆。

不过好在即便是命运多舛，这些花最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因为这次的火灾，研究院给林纾放了半个月的假。其实林纾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他并不是那种为了工作可以舍弃休息的人，既然现在有带薪的假期，那他理所当然的会享受一下。

正好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让他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这两天宋惊阑回家都很晚，就连周末他不需要去军政部的时候，他也会军政部一呆就是一天。早上林纾起床的时候，宋惊阑已经离开了，晚上他睡觉之后，宋惊阑才回来。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变得很少。

林纾知道他是想以这种方式给自己留出单独时间消化这些事情，宋惊阑想留给林纾足够的时间让他给自己最终的答案。

半个月的假期转眼间就过去了，假期的最后一天，一向对假期平常心的林纾也难得生出一种依依不舍的情绪。

他给花浇了水，然后就准备出门买点菜做顿大餐欢送假期的最后一天。

去菜市场的路上，林纾经过了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

夏末午后的阳光斜斜切入巷口，在青石地面上投出尖锐的光影。空气中飘荡着霉味和远处油炸摊的油烟味混杂的浊气。

这条小巷子没有人住，显得有些冷清，林纾走了很多次，早已经轻车熟路。

这次他快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四五个穿着黑衣黑裤的人忽然从一旁的犄角旮旯里窜了出来。

林纾一开始并没有留意，等走近了，他才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脸阴沉的王浩。

林纾皱了下眉，知道对方显然是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王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一脸阴翳的说：“又见面了啊大忙人。蹲你三天了知不知道？上次就是你吧，还敢去告状，害得我们失去了工作？”

王浩身后那帮人就是因为受王浩的牵连而失去工作的亲戚和小弟，显然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于是就想把怨气全部撒在林纾身上。

王浩冷笑一声：“亏我们守你守了这么久，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了。”

王浩身后的人摘下自己的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研究院某个管理层人员，显然就是被王浩牵连落马的人，那个人胡子拉碴，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不对劲。他直勾勾地盯着林纾，眼睛里只有怒火和孤注一掷的残忍。

林纾认出他的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心里却稍稍走了一下神。

看着几乎和上次如出一辙的场景，他忍不住想起上一次王浩来堵他的时候，宋惊阑站在他身边的样子。

那时宋惊阑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郁比眼前王浩的这个“靠山”还要恐怖，但那个时候他却丝毫不觉得宋惊阑有什么可怕的，反而很庆幸在那一刻有宋惊阑站在自己身边。

明明宋惊阑才是他接触的人里最让人忌惮的一个，可为什么不管是刚和他接触的时候还是后来已经熟悉之后，他都不觉得宋惊阑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呢？

是因为他一直在潜意识里相信宋惊阑不会伤害自己么？

还是说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林纾回过神，看着眼前一脸戾气的王浩，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也就不想再浪费口舌劝他从良了：“你这是没受够惩罚，还想继续被罚吗？”

王浩紧紧皱起眉，脸色不善地朝他走过来。身后那五个人也动了，像嗅到血腥味的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没被罚够？”王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恨，又像别的什么更扭曲的情绪，“好一个没被罚够啊，林工还是这么硬气，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上次的事你以为就那么过去了？林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清高，谁都看不上？”

林纾皱了下眉：“是你自己这么觉得的，也是你自己挑事在先。既然承担不了后果，那么当初就不要做这些事情。”

“还他妈装清高！”王浩啐了一口，向前逼近，“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一样是背靠别人的人也敢跟我摆谱？你只是暂时没有被抓而已，如果让我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你以为我会让你们逍遥快活？今天先解决掉你们，以后保你的那个人也别想逃！”

林纾知道和这种人说不通，干脆就不说话了。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人就像疯狗，越躲他们追得越凶。

他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王浩的每句话撞上去都弹了回来，这种无声的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杀伤力，王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他妈哑巴了？”旁边有人推了林纾一把，力道不轻，他的肩膀撞上墙壁，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

王浩伸手捏住了林纾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巷子里光线昏暗，但林纾的眼睛在暗处反而显得格外亮，像碎冰下面埋着的水。王浩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感觉到一阵嫌恶，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面前这个人永远不会给他他想要的那种反应。

恐惧也好，愤怒也好，哪怕是装出来的示弱也好。什么都好。

但没有。

林纾始终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像深冬的湖面，再大的石头砸下去，也不过是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面对不想面对的人，就会进入这种仿佛听不见似的空洞状态。

“你这副表情我真是看够了。”王浩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今天非得给你掰碎了不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拇指用了力，指腹死死地碾过林纾的下颌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进他的骨缝里。林纾的眉头终于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就在这个僵持的间隙里，巷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