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宋惊阑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靠在巷子的砖墙上,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显然刚刚是他故意发出动静的,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那么在场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发现他的存在。
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明媚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剪影,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存在感如同实质的压迫,让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浩看见他,脸扭曲了一阵,显然是还没忘记上次宋惊阑带来的压迫感。
王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随即又因为自己这半个退步而恼羞成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宋惊阑上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脸从阴影里显现出来,那真是很年轻的一张脸。
除了王浩之外,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愣了一下。
宋惊阑的五官有种和他气质不符的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危险的阴郁气质,像暗河里浸透的刀,出水的那一刻才让人看清刃上的寒光。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站在那里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些散漫,但压迫感却让人不容小觑。
王浩皱着眉质问:“你他妈到底谁啊?上次就是你搅了我的好事,这次你还敢出现是吧?”
上次王浩离开之后,通过自己的人脉查了几遍宋惊阑的身份,但都没查到。后来他又查林纾的资料,想着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有关于宋惊阑的信息。没想到除了林纾的名字之外,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们两人的有用消息。
他的人脉只是在研究院,根本接触不到军方,更何况有关于宋惊阑的消息都是保密级别的,以他的资源,在没有照片和任何资料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找到有关于宋惊阑的信息。
所以王浩就乐观的猜测有可能宋惊阑只是个恰好和林纾认识的无名小卒,既不是研究院的人也不是其他院的人,所以才在研究院子找不到他的任何资料。那天宋惊阑也可能只是碰巧路过才见义勇为帮了林纾一把,而那个真正背后对付他们的另有其人。
他绝对想不到宋惊阑就是那个在背后整治他们的“大人物”。
“我再说一次,”听见王浩的质问,宋惊阑连眼皮也没眨一下,视线扫过五个混混,最后落在王浩手中的刀上,“滚。”
王浩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事已至此,如果他再退缩,那这几天受到的屈辱就白受了。
“一起上!”他吼道。
最靠近宋惊阑的两个人扑了上去。
其中一个亮出一把刀,那把刀不算大,是柄折叠刀,刃长不到十公分,握在男人手里。男人的脸色煞白,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被逼到绝路之后不管不顾的狠劲。
男人挥动着自己的胳膊,表情扭曲到几乎认不出原本的长相,嘴唇在哆嗦,像是在说什么,但林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看见了宋惊阑站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他的身形挡在林纾和男人之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珠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好像能砸出细碎的声响。
血不是从他手指上流下来的,而是从腰侧。
林纾的瞳孔缩了一下。
宋惊阑的衣服是深色的,血洇在上面本来看不真切,但林纾看见了他捂住腰侧的那只手,指缝间渗出的液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种流速和颜色,不是皮外伤。
林纾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宋惊阑没回头,但他抬起左手,往后一挡,掌心精准地按在林纾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不容置疑。那是一个拒绝的动作,也是一个保护的动作,意思很明确,他让林纾别过来。
“宋惊阑。”林纾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声音像冬天的河面,现在那条河面的冰裂开了一道缝,有水流出来,几不可闻但确实存在。
宋惊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是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动作。
林纾瞬间明白了什么。
刚刚他在慌乱之下失去了判断,现在他明白过来,如果不是宋惊阑想,这些人不可能伤得了他。
所以他是故意受伤的,目的显而易见——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把这些人解决。
联邦法律赋予了联邦航天署总督的绝对安全权,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伤害联邦航天署总督的公民,都会被受到不同程度的刑法——具体的惩罚程度要看联邦航天署总督的受伤程度和事件的恶劣性。
宋惊阑显然想利用联邦法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这倒是很符合宋惊阑一贯的做事风格,要么不做,要么就干脆把事情做绝。
林纾并不想评价宋惊阑的处事方法,只是有些震惊于宋惊阑竟然真的为了遵守法律而硬生生挨了一刀。他原本以为宋惊阑是那种目中无人依靠强权生杀予夺的人。
但现在仔细想想,除了在把林纾关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对林纾本人没怎么守过法之外,他对外好像确实从来没有违反过法律。
所以从头到尾受伤的其实只有林纾本人。
——和现在的王浩等人。
宋惊阑的视线落在王浩和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他的表情和刚才在巷子里没什么区别,那张脸白得近乎寡淡,眉眼清隽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天光自上而下降落,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光边。他看着王浩,像看一面空白的墙。
男人对他出手了,他的目的达到了,就不必再坐以待毙。
男人握着刀的手自从刺中宋惊阑之后就一直在抖,他拿刀过来时候想的很简单——他们人多,又有刀,趁其不备可以给他们点教训。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刀尖刺进去的那一瞬间,宋惊阑的反应不是闪避,不是惨叫,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宋惊阑在刀刺进身体的同一秒,伸手扣住了男人的脖子。
那只手的力道和他腰侧的伤口完全不成正比。男人的喉咙被掐住的瞬间,他甚至怀疑宋惊阑的腰上根本没有伤口——这种力道,这种精准的、毫无阻滞的压迫感,不是一个刚刚被捅了一刀的人应该有的。
而另一半的林纾明明明白宋惊阑的想法,但看到宋惊阑和其他人交手的动作时,看着宋惊阑被牵动的伤口时,依然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不知不觉中陷进了掌心里,刺痛像一根细针扎进神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这么多滚烫的东西,它们平时藏得很好,藏在冷静的皮相之下,藏在克制的言行之下。但在危机的关头它们就全部都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像被点燃的油,像宋惊阑腰侧那些止不住的血。
宋惊阑的五指收拢,男人的颈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球凸出来,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鸡。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但他已经顾不上刀子了,他双手去掰宋惊阑的手指,但那几根手指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宋惊阑,松手!”
林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
宋惊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掐着王浩脖子的力道明显松了几分。男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咳嗽声和干呕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