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子悬垂在阮清酒的指尖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掩盖了阮清酒脉搏的跳动。
听到裴野的质问,她默不作声。
两个人站在门口边对峙,一前一后,没有谁再主动开口,也没有谁率先服软。
这三个月,不止裴野的性子在改变,阮清酒不知不觉间,在环境的塑造下,她也在变化着,这微小的变化虽然不明显,但是它无声地存在着。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阮清酒闭了闭眼,缓了缓情绪,她现在不想和哥哥吵架,因为她知道裴野要做的事情很多,他很忙,也很累,他不应该浪费精力在自己身上。
她径直走向厨房,把早饭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从厨房的橱柜中拿出饭碗,把粥盛出来,然后走到外面唯一一张低矮的小桌旁。
她把饭碗放到桌子上,自己依靠着后面的单人座椅,坐了下来。
“哥哥,吃饭。”阮清酒看着门口的裴野,神情执拗。
裴野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目光不明地看着阮清酒,他抵了抵腮帮子,颇感气闷地点了点头,行,他现在是管不了她了。
他长腿一迈,直接来到阮清酒身边,坐到了她旁边的长沙发上,双手搭在自己的腿上,撑着双腿俯身凑近桌面,随后挑剔地扫了一眼桌面,只有清淡的白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又重新瘫了回去,“就给我吃这个?”
“你现在只能吃这个。”阮清酒吞下自己嘴里的白粥,仰头看向他,扫过他包扎好被掩在皮衣下的手臂,直接回怼道。
一个将近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还带着伤的人没有资格嫌弃眼前的白粥。
“你不能出去,你知道的吧?”裴野回避她的话,又把问题引到了两个人争执的点上。
两个人此时都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谈论这件事。
“我知道。”阮清酒垂眸搅拌着手中的白粥。
“那为什么还要出去?”裴野见她回应了,也低头喝一口眼前的白粥,带着淡淡的甜味,裴野猜到她加了糖。
阮清酒面前的白粥已经见底了,她垂着脑袋开口解释:“现在外面人很少,我想着没有关系。”
裴野偏头一看,就能在眼皮子底下捕捉到那低落的身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再忍一忍,等等哥哥,好不好?”裴野没再追着她今天出去的事情不放了。
裴野出门之前,在门外停了一瞬。
头上的帽子压盖住了他的头发,只有冷峻的面孔露在外面,帽檐的阴影让那面孔半遮半掩地藏在下面,裴野回头看了阮清酒一眼,嘱咐道:“等着我回来,别给陌生人开门。”
“更不能出去。”
“知道了。”
阮清酒又窝在了昨天那个灰黑色的单人沙发上,抓着手边的毯子,乖声应道。
她最近已经不开口让裴野注意安全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裴野依然会带着满身的伤回来。
“我如果晚上回来早的话,带你出去玩一会。”裴野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去前留下这句话。
阮清酒撇了撇嘴,心想我才不稀罕呢。
你要注意安全,别死在这里啊,哥哥。
裴野双手放在皮衣的口袋里,暖着身子,挡了挡外面的风,下了屋外的楼梯,他知道小孩有分寸,没有他的准许她不会出去的。
他捏住口袋中的打火机,手指拨动,无声地转了转,敛眉思索,但这总归也不是个办法。
裴野步行走到了沉金港,将近凌晨六点,海面上的天空边缘透出一股惨白,却照不亮远处深灰色的低矮云层,厚重的云层此时翻涌上来,水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周围的空气湿冷,夹杂咸腥的鱼腥气,其中混合着柴油的气味,实在一言难尽。
沉金港码头一天的货物运输已经开始了,要送一批货物出港的同时,也要接收一批棘手的货物运到货主手上。
港口的船已经出了一批了,剩下零零散散的码头工人,此时都蹲在集装箱边嚼着劣质的烟草醒神。
裴野已经在这片区域摸了将近一个月,除了参与进去几次派系之间的内斗之外。他摸清的东西也只是在表层,甚至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没有实质性的东西握在手上,还是没有达到谈判的条件和时机。
走过湿漉漉的沥青,裴野熟练地绕过周围的监控,来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地倚在墙边,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根烟,把烟叼在嘴里,左手拢着烟,挡住吹来的咸湿海风,右手打火,点燃后,抽了一口,他眯起眼,懒散地抬头,缓缓吐出嘴边的一口烟,冷眼看着那缕烟气在湿冷的空气中上升,消失。
视线的余光里扫过一抹黑影,从他一侧闪过,随后又消失不见。
裴野等了半晌,那个人才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身黑的中年男人站在裴野对面,隐蔽在暗处的角落里,喊道:“裴少。”
裴野掐灭了手中烟,轻轻弹了一下,烟蒂顺势滚落到了一旁的积水中,脏了,裴野盯着那根烟蒂看了三秒,才看向来人。
来人眉毛浓黑杂乱,拧起眉头时凶相毕现,露在外面的肌肉线条分明,嘴角的胡须茂密,衣服的裤脚处还沾着一块泥点,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别,在这地方,叫我本名就行。厉哥。”
“一眨眼你都长那么大了。”一声厉哥成功唤醒了男人记忆深处的记忆,“想当初,你还是一个小崽子呢,你妈.......”
听到这,裴野出声打断了厉哥的回忆,“厉哥,昨天的事多谢你了。”
名叫厉哥的人顺着他的话头揭过了刚刚的话题,眉头一皱,粗犷的嗓音难掩担忧,“你也是的,金曜生那人最近满城在逮你,你还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赌场那个地方是金曜生这些年投入最多的地方。”
厉哥猜到了裴野去那里要拿到什么,继续吐露着自己知道的信息,“那一块破地方被他守得密不透风。”
“毕竟,风声传言,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就保存在赌场的某处密库里。”
“那以他这掘地三尺的行事,也该找到了,不至于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绑架我。”裴野闻言嗤笑一声,一腿弯曲抵着墙,一腿伸直撑着地面,单手插兜,嘲讽的意味溢于言表。
最后,裴野从厉哥的口中得知了当年一些事情的原委,只是他当时实在是太小了。
脑海中的记忆都是混乱不堪的零碎片段,这些年来虽然从不同人口中得到了当初不同版本的真相,但是裴野总觉得有哪一环隐隐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