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烛火颤巍巍摇曳,气候阴凉肃杀。
唐令仪端坐在椅上,神色沉静自若,眸光淡淡抬起,目光缓缓落在迎面走来的燕归身上。她没有半分慌乱,也不露怯意,就那样静静凝望着燕归,唇角还微微噙着一抹浅淡又疏离的笑意,那笑意不暖不柔,反倒带着几分看透红尘、看淡生死的漠然。
她语气平缓从容,不卑不亢,端庄自持,缓缓开口:“燕将军深夜闯入本宫寝殿,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若是有事,便不妨直言直说,不必多做迂回耽搁时辰,免得耽误了本宫了结余生、寻个解脱的心思。”
这话直白坦荡,半点也不遮掩,将自己一心求死的念头坦然摆在明面上,全然不在意对方的身份气势,也不惧他眼底翻涌的冷意与威压。
燕归听完,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remainder 眉眼覆满寒霜,眸底翻涌着偏执又霸道的戾气。他一言不发,径直迈开大步,脚步沉冷有力,直直朝着唐令仪逼近过来,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人心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走到她身前,燕归骤然伸手,一把牢牢攥住她的手臂。那是实打实的蛮力,五指收紧,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一般,青筋微绷,牢牢禁锢住她,丝毫不敢放松。
刺骨的疼意顺着臂膀蔓延至全身,可唐令仪心性坚韧至极,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哪怕手臂被攥得生疼难忍,皮肉几乎被掐出青紫,她依旧牙关紧咬,面上神色不变,一声不吭,静默承受,眼底依旧是那份清冷淡漠,没有半分求饶,也无半分示弱。
燕归垂眸凝着她,眼神冷冽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偏执禁锢,字字沉冷,直击人心:“我未曾点头应允之前,你休想寻死。只要我不答应,你便是想死,也绝无死得了的余地。”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甩,粗暴地将唐令仪的胳膊甩开。
唐令仪身形微微一晃,稳住身子,依旧神色平静。燕归再也不看她一眼,面色冷硬如铁,拂袖转身,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大步踏出殿门,任由坤宁宫一片死寂凄清,只留她与满脸惶恐、不敢出声的小眉伫立原地。
一瞬间幻境破碎,前世坤宁宫的寒凉尽数褪去,思绪猛地被拉回现世卢州。
转眼已是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雾淡淡笼罩整座卢州城,街巷间渐渐有了人烟,鸡鸣声、早起行人的低语声隐约传来。
陆府大门外早已备好车马,鞍具整齐,车夫静立一旁等候启程。谢渊与沈烬收拾妥当,打算辞别卢州诸事,一同动身返回京城。
两人并肩立在府前青石阶下,神色各自沉静,都刻意保持着几分疏离。一人负手立在左侧,眉目沉冷;一人静立右侧,神色温和。二人都刻意不往府内张望,互不交谈,也谁都不主动提起唐令仪,像是刻意避嫌,不愿多有牵扯。
可一等再等,晨光渐渐爬高,时辰一点点过去,府内始终不见唐令仪的身影出来会合。
谢渊耐心渐失,眉头缓缓蹙起,深邃的眼眸里掠过几分沉吟与疑虑,心底暗自思忖:她难不成真动了心思,打算留在卢州,不肯随我们一同回京?
念头刚起,他又立刻暗自摇头,在心底推翻:绝无可能。唐丞相老谋深算,身居朝堂要位,眼下京城暗流汹涌、权谋争斗正烈,他绝不会容许自家女儿在这般紧要关头,任性滞留卢州、避世不出。于家族颜面、朝堂局势、人情世故来说,她都没有留在外面不回去的道理。
只是越等越久,院门紧闭,毫无动静,气氛渐渐变得焦灼。
沈烬站在一旁,心头渐渐生出几分不安与担忧。他深知唐令仪近日心事重重,心绪郁结,昨夜又暗自纠结离去留京之事,生怕她一时钻了牛角尖,独自想不开,或是暗中悄然出走,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
实在等候不住,沈烬终于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谢渊,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郑重:“太傅,我们在此已然等候许久,日头渐高,启程时辰不宜再拖。唐小姐迟迟未曾现身府门,恐是心中有事耽搁,或是心绪不佳闭门未出。不如由我入府去寻一寻、看一看,免得她独自郁结,一时想差,生出什么意外事端。”
谢渊眸光微动,沉默片刻,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清冷的字:
“嗯。”
晨光熹微,薄雾萦绕着陆府的庭院,四下安静得神秘又寂寥。
沈烬心中牵挂唐令仪的安危,不敢耽搁,快步穿过层层回廊,径直走到唐令仪平日里居住的院落外。院墙青瓦覆着晨露,院门半掩半合,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声,连侍女走动的脚步声都全无踪迹。
他站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笃、笃、笃,三声轻响落定,院内一片沉寂,没有应声,也没有屋内走动的动静。
沈烬心头莫名一沉,心底的不安渐渐冒了上来。他稍作迟疑,便伸手轻轻推开院门,缓步踏入院中。
庭院里花木葱茏,石径整洁,石桌石凳安然摆在原处,四下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人去院空的冷清。他快步走到卧房门口,抬手推门而入,屋内收拾得十分齐f整,被褥叠放得一丝不苟,桌上书卷、摆件依旧摆放原位,却不见半分人气。
整座院落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哪里还有唐令仪的身影,连贴身伺候的守宁,也一同消失无踪。
显然,二人早已悄无声息提前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告知任何人去向。
沈烬心底一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立刻转身在院落里仔细搜寻。厢房、耳房、廊下转角、后院假山、僻静□□,每一处能藏身、能落脚的地方,他都逐一寻遍。他轻声唤了几声唐小姐,回应他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庭院空荡荡冷清清,半点痕迹都寻不到。
他来来回回寻了许久,把整座院子、周遭僻静小巷都粗略找了一遍,依旧杳无音讯,没有半点线索。一股失落与怅然涌上心头,神情落寞,神色黯淡,只能缓步转身,失魂落魄地循着来路,慢慢走回陆府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