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您当众挽着裴主事入府,外界早已流言四起,小姐的名声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经不起半分非议了!如今夜深人静,正是男女避嫌之时,您这般时辰独自去往裴大人书房,裴府下人众多,往来巡逻、各司值守,人多嘴杂,一旦被人撞见,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往后您的名节、婚嫁、在世家立足的根基,就全都毁了,奴婢求您千万别冲动行事!”
唐令仪垂眸看着跪地忧心忡忡的守宁,神色依旧沉静淡然,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你不必替我慌张多虑,我心里自有周全计划,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Son绝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绝境。乖乖听话,安心回房歇着就好。”
守宁见她心意已决,阻拦不住,只能满心焦灼地望着她转身离去,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无法安稳。
唐令仪整理好衣衫发髻,步履轻盈又从容,沿着灯火幽幽的长廊,避开往来仆役,缓步走向裴溯的书房。
夜色寂寥,廊下灯笼昏黄,映出她沉静淡然的身影。不多时便来到书房门外,她微微驻足,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木门,嗓音温婉有礼,隔着门缓缓传来:“裴主事,令仪冒昧到访,不知可否进来一叙?”
书房之内,裴溯正临窗静坐,案上摊着书卷,烛火映亮他温润如玉的眉眼。听到门外那道熟悉的声音,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深夜前来,语气慵懒从容,淡淡应声:“进来吧。”
唐令仪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将房门虚掩,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与视线。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书案旁,在裴溯身前站定,抬眸看向他,神色认真恳切,没有半分扭捏避讳,直言道:“裴主事,今夜我来,是请你帮我一个忙,配合我演一场戏,特意做给唐丞相看一看。”
裴溯抬眸凝望着她,眼底噙着几分戏谑与洞悉一切的玩味,仿佛早已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筹谋。他唇角微勾,目光沉沉锁住她,慢悠悠开口:“唐小姐胆子倒是大得很,你可清楚自己眼下在做什么?一旦这场戏开演,流言坐实,你的清誉、往后终身大事,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唐令仪神色未乱,眼底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脆弱,语气柔婉又带着几分无助,坦然回道:“我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若是裴主事不肯出手相助,明日唐丞相必定怒气冲冲登门问罪。以他重脸面、轻庶女的性子,定会随便给我安上罪名,轻则禁足家祠终生不得出,重则随意将我远嫁蛮荒偏远之地,落得凄惨无依的下场。”
说着,她微微垂下眉眼,眉宇间染上一层楚楚可怜的落寞,语气越发柔弱哀戚,刻意摆出一副走投无路、只能倚仗他庇护的模样,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求人成全的恳切,让人难以狠心拒绝。
夜色笼罩京城,晚风裹挟着街巷间此起彼伏的流言蜚语,无华到处飘散。那些市井闲人的议论、世家仆役的私语,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蔓延至各处,连谢府这般深宅大院也没能避开。
谢府书房内,烛火幽幽跳动,映得四下氛围压抑又凝重。
谢渊端坐太师椅上,周身凝着一层寒气,面色阴沉得无以复加,眉宇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愠怒、恼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烦躁与莫名郁结。
满城都在沸沸扬扬传着一件事:唐家庶女唐令仪,白日在城门口亲昵挽着裴溯的臂膀,堂而皇之进入裴府,从午后一直逗留到深夜,始终没有半步踏出裴府。各种捕风捉影的揣测、添油加醋的闲话满天飞,越传越难听,几乎把两人的关系说得暧昧不堪、逾矩失礼。
谢渊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实木桌案,骨节紧绷,神色冷得吓人。心底怒火层层上涌,暗自沉怒思忖:唐令仪到底想做什么?
先前在卢州,他特意下令让人追查她的下落,一心要把她带回京城。她倒好,一声不吭悄无声息提前脱身离去,刻意避开自己与沈烬的同行。原来根本不是只想远离纷争、避世藏身,竟是早早打好了主意,一回到京城,就转头和裴溯纠缠不清,腻歪在一处,全然不顾世俗礼教,不顾自身名声。
她本就性子执拗行事出格,不懂规矩、不顾分寸也就罢了,终究只是个深宅长大的庶女,眼界浅显任性妄为。
可裴溯不一样。他身居朝堂要职,身为主事,饱读诗书深谙官场世故,向来以温润自持、行事端方示人,本该恪守礼教避嫌分寸。如今却任由流言发酵,坦然留唐令仪在府中久坐至深夜,毫不避讳世人眼光,连半点为官的体面、世家的分寸都抛之脑后。
越想,谢渊's心头的怒火与烦闷就越盛,整个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面容冷硬如覆寒霜。
压抑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他陡然提高声调,朝着门外沉声大喝一声:“凌骁!”
守在书房外廊下的贴身侍卫凌骁,时刻凝神待命,闻声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脚步沉稳,快步推门而入,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肃立等候吩咐。
谢渊抬眸看向他,脸色依旧难看至极,眸底寒芒隐现,语气冷硬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命令:“你立刻亲自带人暗中赶往裴府,隐在暗处观察,查清唐令仪此刻在裴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半点细节都不得遗漏。”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沉厉:“另外再抽调一名可靠人手,立刻前往唐丞相府打探动静。看一看唐磊是否已经听闻满城流言,府中可有什么举动,夫人、唐家子女又是何种反应。”
最后他眼神一沉,沉声叮嘱:“两边都仔细探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突发变故,即刻快马回来禀报,一刻都不得耽误。”
凌骁拱手躬身领命,语气干脆利落:“属下遵命!”
不敢有丝毫迟疑,凌骁转身快步退出书房,立刻着手安排人手,兵分两路,一路潜往裴府,一路奔赴唐丞相府,悄然去探查各方动向。
书房之内重归寂静,摇曳的烛火映着谢渊冷峻沉郁的侧脸。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愠怒、烦躁、纠葛交织在一起,静静等候着探查的消息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