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模范学生的丑照片
公示栏贴出来的那天,我正蹲在教学楼一楼楼梯口系鞋带。准确地说,鞋带是我故意解开的。因为林蔓从教导处那边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你完了”的表情,我怕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我受不了,所以下意识蹲下来给自己找了个支撑点。人在蹲着的时候重心低,心跳快一点也不会被人看出来,这是我多年跟林蔓打交道总结出来的经验。她这个人藏不住事,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咧嘴,惊讶了就瞪眼,要说的事情越大,她跑得越快。我看她跑过来的速度,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小事。
“贴出来了。”林蔓扶着膝盖喘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九月的方城还是热,走廊上的空气又闷又黏,她用手扇着风,弯着腰看我,表情是那种憋着笑又不太好意思直接笑出来的老谋深算。她的刘海被汗粘在脑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龙头底下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装着一个我肯定不想听但又必须听的消息。
“你的照片——贴出来了。”
“哦。”
“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把鞋带系了个死结,低着头不看她,“反正很丑。”因为那个老师拿着手机给我来了个怼脸拍。
“确实丑。”
我抬头瞪了她一眼。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完全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林蔓这种人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夸你是真的夸,损你也是真的损,从来不跟你玩虚的。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被她这么又夸又损地拉扯大的,从初一开始她在我旁边坐了一年多,我所有的好事糗事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前十,她从办公室门口偷听到之后跑回来跟我击掌,击完掌立刻拉着我去小卖部让我请她吃辣条作为庆祝。后座男生踢我凳子那次,她回头瞪那个人瞪到他不敢抬头,瞪完了又转过来跟我说你下次直接告诉我我帮你骂他。我跟她说我好像喜欢上隔壁班那个人的时候她一边翻白眼一边帮我想办法。她是我在方城中学最大的幸运——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在学校里至少还有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语气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沈晏宁的也在旁边。你确定不去看?”
我把鞋带又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不是因为没系好,是因为我需要多蹲一会儿。林蔓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她从来不骗我。她说沈晏宁的照片在旁边,那就是真的在旁边。这个消息让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最好是在蹲着的姿势里消化,因为蹲着的时候重心低,心跳快一点也不会被人看出来。我蹲在那儿,手指捏着鞋带,系了拆,拆了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直到林蔓终于失去耐心。她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她身上,她说你今天这鞋带是系不好了赶紧走,拽着我就往公告栏那边拖。
公告栏在主教学楼一楼楼梯口的正对面,是人流量最大的黄金位置。不管你是一楼上来的还是二楼下去的,不管你往左拐去食堂还是往右拐去操场,都要经过那块公告栏。学校深谙流量密码,把最想让全校看到的东西全贴在那里——卫生检查排名、考试表彰名单、违纪通报批评,还有这学期的优秀学生照片。玻璃板后面用双面胶贴着一排一排的一寸照,红底的蓝底的白底的,像是在玻璃后面开了一排小小的窗户,每个窗户里都框着一张被闪光灯打得毫无血色的脸。
还没走到公告栏跟前,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有指着照片念名字的,有拍着同学肩膀说你这张拍得跟通缉犯似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谁的头发梳得好看谁该换个发型。我和林蔓挤进去的时候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书包撞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谁了——能不认识吗,整个初二一共就那么几个常驻办公室的熟面孔,我好歹也算其中之一,每科老师都让我跑腿,一天到晚在走廊上晃,不认识的也混了个眼熟。他侧了侧身给我让了个位置,眼神里有一种“你也是来看你自己照片的”的了然。我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
照片是按年级和班级排的。初二年级在第二排,一班到六班从左到右。我的照片在第三个位置,三班的优秀学生代表,标签上印着四个字:模范学生。照片用的是上学期期末拍的,那时候天还很冷,我穿着冬季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秋衣的领子。拍照那天下午是临时通知的,我刚上完体育课,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碎发炸得满脑袋都是,刘海被汗粘成一条一条的。美术老师让我坐正,我说好,然后听到闪光灯啪的一下,我条件反射地眨了一下眼,正好被拍到一个半闭眼的表情——不丑,但很呆。脸是惨白的,额头被闪光灯打得反光,嘴唇抿得太紧,看起来不像模范学生,倒像是在审讯室拍的嫌疑人档案照。我后来每次路过公示栏都想把那张照片撕下来,但玻璃板是锁着的,钥匙在教导处。
“拍得挺好的啊,”林蔓在旁边睁眼说瞎话,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幅世界名画,“至少不像通缉犯。”
“你刚才还说确实丑。”
“我现在改口了,行不行?”
“不行。”
“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我不理她。因为我的视线已经不在自己那张照片上了。它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自动滑向了旁边那个位置。
第二排第四个。四班的优秀学生代表。标签上写的是“三好学生”。蓝底一寸照,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大概是拍照的时候用手拨了一下,额前碎发往旁边分,露出眉毛,露出眉眼。他的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眉骨微微拱起,衬得眼窝有一点深度。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镜头,不躲不闪,安安静静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让人觉得他心情不错,好像拍照的时候美术老师说了一句什么话把他逗了一下,但他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所以把那个笑抿成了一条很淡的弧线。好干净的一个人。这是我每一次认真看沈晏宁照片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每一次都一样。不是帅,不是好看,是干净。他的干净不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校服和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那种干净,是骨子里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没加任何东西,但你看一眼就知道它是透的。
两张照片就这么挨着。我的在第三,他的在第四。中间隔了不到五厘米。我穿着臃肿的冬季校服,头发炸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鸡窝,表情呆滞,证件照的灯光把我拍得像刚被抓到教导处写检讨。而他,白衬衫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服服帖帖,眼神不躲不闪,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刚好到让人觉得舒服的程度。我们这两张照片贴在一起,都不像是一个画风的。林蔓盯着看了半天,给出了一个让我无法反驳的评价:“你俩放在一起,就像一块炸鸡旁边摆了一杯龙井茶。”
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吃的上面扯。
她说那你给我换个比喻。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因为她说的确实太精准了,精准到我甚至有一点点难过——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难过,就是胸口某个地方轻轻被戳了一下的那种。我们之间只隔了五厘米,但那五厘米后面跟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是龙井茶,我是炸鸡,我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语境里。可我偏偏就是喜欢他,这种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搭调的事情。
“模范学生,”林蔓念了念我照片下面的标签,手指点了点那四个字,“这个称号谁定的?”
“方老师。”
林蔓“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大概觉得“模范学生”就是随便安的一个名头,跟旁边照片上那些“三好学生”“优秀班干”一样,属于每学期都会轮流换一批的标签,挂在玻璃后面挂一个学期,换下一批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一眼。但我知道这个称号的分量不止于此。它不是我争取来的,也不是同学们投票投出来的。它是别人替我说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还在为今天中午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里脊纠结的时候,已经有人把我的名字写在了推荐意见里。
初一那年,我爸妈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定居在隔壁城市。那是个地级市,离方城不算太远,但来回一趟要三四个小时,周末两天打一个来回,路上就耗去半天,太折腾。他们把我安顿在方城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按辈分我该叫那家女主人一声许阿姨。许阿姨家有个女儿,叫许念,跟我同岁,也在方城中学上学,跟我一个班,坐在我斜后面两排。
爸妈觉得这样最好——有个同班的姐妹一起上下学,住在亲戚家里总比一个人住校安全,生活上也有个照应。他们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给许阿姨,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地提礼物上门,水果、补品、茶叶,什么样的礼数都做足了,笑着说麻烦你们照顾温叙了。许阿姨接过礼物,笑得比他们更热情,说都是一家人,说这种客气话干什么,温叙在这就跟自己家一样,你们放心。
但那个家里的一切热情,都只在爸妈来的时候存在。
爸妈一走,许阿姨脸上的笑容就像被遥控器按了静音一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水果永远只放在许念和她妹妹面前,客厅茶几上的零食我从来不敢主动拿。吃饭的时候许阿姨会很自然地把自己两个女儿碗里夹满菜,然后看我一眼,说“你也吃啊”,语气客客气气的,但筷子不会往我碗里伸。她的客气是一种把自己摘干净的客气,不是真的想让你多吃一点,而是在完成一项“我招呼过你了”的任务。我觉得自己像一盆被人从客厅搬到阳台的绿植,放在那里,占不了多大地方,但也得不到什么阳光。
晚上我住在许阿姨家最小的那间屋子里,原来是杂物间,腾空了一半,塞了一张折叠床和一张小小的书桌。窗户是对着楼道走廊的,不通风,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裹着被子写作业写到半夜,手脚都是冰的,写一会儿就要把手夹在膝盖中间暖一暖。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我每天晚上对着那块水渍背历史,背完了关灯睡觉。隔壁许念和她妹妹的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她们在看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穿过墙壁。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数明天要交的作业,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爸妈说过。他们每周打两次电话,我靠在床头接,他们说在电话里工作挺好的,问我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的,许阿姨做饭很好吃,许念跟我一起上下学,成绩也还不错。我妈说那就好,你在人家家里要懂事,不要给人家添麻烦。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道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趴着不动的壁虎看了很久,心想我到底算不算懂事呢,应该算吧。不吵不闹不抱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考试不丢脸,从来不跟许阿姨提任何要求,连厕所都是等她们用完了我再去的。这样总能算懂事了吧。
许念这个人,说实话,不算坏。她跟她妈不一样。她在学校碰见我的时候会点一下头,不会装作不认识我。有时候放学一起回家,她也会跟我说话,问今天作业多不多,英语老师是不是又拖堂了,语气很平常,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她从来没有当面骂过我,没有在班上说过我坏话,偶尔还会在我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后说一句“你答得挺好的”。但她也不会帮我。她不会在她妈给我脸色看的时候替我说一句话,不会在她妹妹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阻止她,不会在饭桌上发现我只夹了一筷子菜的时候给我多夹一块肉。她的友善是有边界的,那根线画在哪里她心里很清楚,多一分都不会跨过来,因为她知道跨过来的代价是她妈会连她一起骂。
许念有个妹妹,比她小两岁,上小学五年级。那小姑娘长得跟她姐姐有几分像,但性格完全不同——许念是安静内向,她妹妹是话多到管不住嘴的那种,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看电视的时候叽叽喳喳,她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她都能插进去叽叽喳喳几句。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单纯的小孩子,大人说什么她听什么,听了什么就往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