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不给抄答案之后
初二上学期最后一个月,方城下了一场小雪。
南方人对雪的态度是很虔诚的。那天早上我推开窗户,看到外面飘着细碎的白色颗粒,第一反应不是“好美”,而是“完了,衣服晾在阳台上还没收”。冲到阳台的时候,许念已经先到了。她踮着脚把衣架一个一个取下来,我接过衣架挂在门把手上。楼下传来她妹妹兴奋的尖叫声——她穿着棉拖鞋就跑出去了,仰头张着嘴接雪,被许阿姨拎着后领子拽回来。许念没说话,我把最后一件校服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雪。
“这件是你的。”她接过衣服抖了两下,把衣架上的薄冰抖掉。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我去厨房热早饭。雪天煤气灶不太好打火,我蹲在灶台前拧了好几圈才点着蓝色火苗。许念她妹妹被拎回来之后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嘴里嘟囔着“再下大一点再下大一点”。许阿姨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我在厨房里剥茶叶蛋,站在灶台前把早饭吃完了,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方城中学的早自习永远很吵。收作业的组长在走廊上来回穿梭,有人赶作业赶得笔尖快飞起来,有人趁老师没来偷偷往嘴里塞包子。我坐在座位上,手指冻得有点僵,一边搓手一边背文言文。赵婉婷从前两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隔着三四个人喊我。
“温叙——温叙!昨天英语作业最后那道完形填空你写了没有?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你借我看看呗。”
她的声音又甜又响,像是生怕整个班的人不知道她在问我借作业。她把英语练习册举在手里晃了晃,歪着头冲我笑。那个笑容是标准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刚刚好,看起来天真又无辜。
“是作业,”我说,“不能抄。”
“哎呀不是抄啦,我就是参考一下你的思路,”她把练习册抱在胸前,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真的,我就看两分钟,马上还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英语练习册,翻到昨天写的那道完形填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笑容更大了一些,说“温叙你最好了”,然后转过身去伏在桌上。林蔓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把语文书竖在桌面上挡住老师的视线,侧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这都第几次了。”
“第六次还是第七次吧,”我说,“我忘了数。”
“我可替你数着呢。数学两次,英语三次,物理一次,化学上次的实验报告她直接说‘借来参考一下格式’——你参考格式能在报告上写跟你一模一样的数据?”
“她说是参考。”
“那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参考?全班这么多人,次次找你?”
林蔓说得对。赵婉婷从来不找别人抄。她坐得不远,前后左右都是人,比她成绩好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但她每次都会找温叙。不是因为我的答案比别人更标准,而是因为我这个人在她眼里格外适合承担这个角色。她知道我不会拒绝。她知道我不太会跟人翻脸——同班同学,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来这个学校没有背景,没有人撑腰,我连递个作业都得再三考虑对方会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在背后说闲话。她太清楚这一点了。
这件事的根源要倒回到初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刚住进许念家,不到一周,连周围几条街的名字都还没记住。许念对我还很客气,她妈对我更客气。开学的第一个星期,许念跟我一起上下学,走同一条路,吃同一张桌上的早饭。许念在饭桌上主动把鸡蛋推给我,说“你吃吧,我早上不太饿”。我受宠若惊,心想寄人篱下好像也没那么难。
然后有一天晚上,许念来敲我的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语气很随意:“温叙,你数学作业写完了没?借我抄一下,我这道题实在不会。”
我说好。那是我第一次把作业给她。
后来变成两次、三次。再后来她不用敲门了,直接在放学路上问我“今天作业多不多”,到家之后我的练习册就被拿到了她的房间。我把练习册交给她,心想这是应该的,毕竟我住的是她家。但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她的房间里有电视声音,她在抄作业的时候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玩水上游戏,笑声大得能穿墙。
有一天晚自习,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让我们当堂完成。那道题很难,全班只有几个人做出来了,我是其中之一。数学老师让做对的人举手,我举了。许念也举了。
收上来的随堂练习纸,她的解题步骤跟我的一模一样。括号里的推导过程,我在草稿纸上多写了一个中间的变形步骤,那个步骤不是必写的。她为了抄全,也从我的草稿纸上抄了过去。
数学老师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她回来之后趴在桌上,等我走过去交作业的时候,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你是不是跟老师说什么了?”
“没有。”
“那老师怎么知道我是抄的。”
“可能是看出来步骤一样吧。”
“我又没抄你试卷,随堂练习而已。”她把头转过去,闷闷地说,“以后不找你借作业就是了。”
从那之后她真的不找我借了。她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主动跟她搭话,她就点一下头,嗯一声。两个人的关系从“客气”变成了“把客气都省略了”。
真正让我感到异样的不是她在学校态度的变化,而是在家里。饭桌上的鸡蛋不再推到我面前。茶几上的水果在她们手里吃完了。晚上我在房间写作业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电视声照旧,但许念再也不来敲门。这比任何冷脸都让我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我和这个寄住家庭之间的关系正在从一个勉强平衡的状态,滑向一种沉默的失衡。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我的坏话,没有让她妈给我脸色看,但她妹妹——那个上小学五年级的小姑娘——有一次在客厅吃东西忽然冒出一句“我妈说,不用给姐姐分,她又不是咱家人”。许念在沙发上坐着,听到了,没抬头,继续看她的电视。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换了个频道。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墙上的水渍地图想了一件事:我没有跟老师告状。随堂练习那次,是数学老师自己看出来的。但许念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
从那以后我对别人借作业这件事格外敏感。不是不想给——是每一次给出去都像在交保护费,交出去了不一定换来善意,但如果不给,换来的很可能是比从前更深的不被善待。我不喜欢这种交换,但我没有拒绝的能力。所以赵婉婷来找我借作业的时候,我每次都会给。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需要,不管她是不是拿出去跟人炫耀“温叙的作业又借我了”,不管她是不是一边抄我的解题步骤一边在背后说一句“温叙真听话”。我都不敢拿作业去赌一个人对我的态度。
但有些人是喂不熟的。
赵婉婷开始往四班跑之后,借作业的频率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变本加厉。周五下午大扫除,我被安排擦窗户。三班的窗户对着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四班。我正在用旧报纸擦玻璃框上的灰,余光扫到赵婉婷从四班门口走过去。她不是刚扫完地回来,她是专程绕了远路。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笔记本,站在四班门口跟江晚说话。隔着一条走廊,我听到她的笑声——很大的、很清脆的那种,是专门练过的笑法。她一边笑一边往四班教室里看,眼睫弯弯,侧脸对着窗边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沈晏宁的座位。
“你看什么呢?”林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顺着我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沉下脸,把抹布往窗台上一甩,水花溅了我一手。
“又来了。”
“她爱去就去呗。”
“她把笔记借给江晚——江晚用得着跟她借笔记?她们俩成绩半斤八两,都是中不溜,”林蔓擦了擦手,“她就是想找个理由站在四班门口。”
“那我也拦不住她。”